俞礼声音温和,隔着一点距离,融进了施杳杳的耳朵里。
她睁开眼睛,截住他未说完的谢词,问道:“你叫什么?”
俞礼一愣,抬头看向榻上的女子——她双眸潋潋,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纤长的睫毛自然的垂着,柔柔地看着他,却又透出来些疏离。
“俞礼。”
昨天灰扑扑还满面倦色的男子如今沐浴完换了新衣裳,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一支素木簪正正地插在发髻上。他狭长的双眸微敛,鼻梁高挺,淡色的薄唇轻闭,有些消瘦的面庞干干净净。
衣衫没遮住的地方皮肤白皙,纤长的手指从衣袖里露出来,抬手时可以看见手背上的青筋。此人身量极高,和琮决不相上下,却感觉身上拢共没有几两肉。
“你刚刚说什么没齿难忘?”施杳杳勾了勾唇角,笑意吟吟地说道,“可我不喜欢没牙齿的老头——不如郎君趁着现在年轻气盛,直接留下来报答我吧。”
俞礼哽住,抿了一下嘴巴,接着又面色如常并试图规劝她:“娘子这般行事,于理不合。”
施杳杳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美眸轻眨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便继续问道:“哪个俞礼?于理不合的于理?”
“俞允的俞,礼仪的礼。”
施杳杳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唔,可有表字?”
俞礼一岁丧父,三岁丧母,是邻家年迈的老妇将他抚养长大。老妇大字不识,自然是没有人为他表字的。
俞礼正出着神,施杳杳伸手接过身旁男子手中的团扇,举在面前端详起来。接着便听她轻声道:“看来是没有,那我给你起一个。”
施杳杳起身,从果盘里拈起一颗圆润的紫葡萄,款步走到俞礼身前:“婉婉有仪,那便叫……”
俞礼目光随着她,只见她朱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婉婉。”
施杳杳边说边抬手,将葡萄递到了俞礼的嘴边。俞礼微微偏过头去,然后抬眸看向她带着戏谑的双眸,语气依旧温和:“娘子说笑了。”
施杳杳倏然间便笑了出来。
他竟然不跟她急。此人性子还当真是好,施杳杳心想,这要是其他读书人被表“婉”字早就一通酸文倒骂出来了。
见他不吃,施杳杳无所谓地收回了手,将葡萄送入了自己口中,又慢慢转过身去,摆了摆手,示意俞礼可以先出去了。
俞礼愣是没搞明白施杳杳什么意思。
也罢。
萍水相逢,他待会便要离开了。
待俞礼离开屋子,施杳杳让其他的郎君也退下了。
“柳绵。”施杳杳换了一声,却不见人回应,“这丫头又跑哪去了。”
施杳杳无奈,只得喊住抱着琴正要退下的郎君,“让阿琮来一下。”
“是,娘子。”
*
俞礼回到先前住过的屋子,发现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唯一属于自己的一套衣裳并没有在房内看见,想来已经被丢掉了。
又想起刚刚见到的那人,他眉毛便蹙了起来,他真是孤陋寡闻没见过世面了,京州城竟然有这样的女子。
俞礼将屋内用过的物什摆回原处正准备离开,打开房门的时候却看见琮决就面无表情地站在外边。
俞礼收回手,对着琮决微微一笑:“多谢这位郎君照拂,俞某先告辞了。哦对了,待我回住处换回自己的衣裳便将这身新衣洗净还回来。”
“娘子说了,俞郎君在此好好住着便可,悱园上下定会照顾周到。”
俞礼保持着微笑,说道:“多谢娘子好意,不必麻烦了。”
琮决不再回复,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他。
俞礼打算绕过他走,结果刚一迈脚,身前豁然伸出来一只握着长刀的手。那刀并未出鞘,俞礼却感觉它的寒光从鞘内透了出来。
俞父是习武之人,家中留有他曾经使用过的刀剑。而琮决手中这把厚且大,倒和俞礼见过的大不相同。
俞礼微一耸肩,他觉得自己硬走应该是走不掉了。
俞礼面上依旧笑着:“好。”
好汉不吃眼前亏。然后他用力地关上了门。
琮决摸了摸差点被夹到的鼻尖,无所谓地撇了一下嘴,他拎着刀回屋里重新放进了盒子里。只是娘子让他拿出来唬一下那人罢了。
俞礼在屋内转了两圈,仔细打量着各处布置,他发现桌案旁边的一盆君子兰下垫着一本书。将君子兰移开小心放在一旁,拿起那本书轻轻拍了拍上边的灰尘。
是一本手抄的《楚辞》。
但是并没有抄录完,俞礼坐在桌案前翻看了一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