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手指朝他身后一指,说道,“坐回去。”
俞礼:“……”
他摸了下鼻子,坐直身子后继续讲道:“若张清丰真的没死,那之前的案子定是存在疏漏,刘从便亲自去洛浔县打探了一番,果然找到了更名换姓的张清丰——此人已经是妻妾成群,过得极为滋润。刘从从洛浔县回来之后便写了揭贴往京州递,但却总是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刘从并未就此放弃,四年间揭贴一封一封不断地往刑部送,直到那日魏铮前来,他才知道,前月的那封揭贴终于递了进去。”
魏铮于洛浔见到张清丰后,连忙带着刑部令牌去了当地知府申请逮捕令。安稳了五年之久的张清丰万万没想到竟有官兵来抓自己,魏铮亲自刑讯逼供,泛着血光的刑具加上牢狱中犯人的哀嚎声,直接把贪生怕死的张清丰吓破了胆,他一时之间慌不择口,将刑部右侍郎王跃涛抖了出来——
“是王侍郎!是王侍郎啊啊——”张清丰哭喊着道,“是他收了我的钱,给了我新的户籍让我来了洛浔县啊……官爷!官爷!我都招,我都招了啊!”
原来五年前张清丰贪财转卖赈灾粮被检举,案子派给刑部右侍郎王跃涛,张清丰家底丰厚,事发后便拿金银万两贿赂王跃涛,官府抄家时记录的私产数量大大减少,王跃涛以张清丰惨死狱中为由蒙骗过去,暗中将他送到了洛浔县。
如此一出瞒天过海、欺上瞒下之计,竟藏了五年之久。魏铮气愤至极,连忙写信传给京州的姜老尚书,先向他解释了自己告假的不实,接着说明了此案的秘情。魏铮将张清丰的画押口供连同刘从的揭帖放在一起,连夜赶路,快马加鞭回到京州。
……
“既然王跃涛不想让揭帖进京,直接杀了刘从便好,为何在之后四年间还要一封一封地拦下,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施杳杳重新拿起了小勺挑着酥油鲍螺往嘴里送。
“刘从是邯桦判官,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那才叫人生疑。”俞礼答道,“所以王跃涛才会以职务之便拦下揭帖,邯桦县山高皇帝远的,揭帖送不进来,就显得不足为奇了。”
施杳杳还是觉得解释不通,但俞礼没再继续讲,此事也已经告一段落,她便没再追问下去。
院内的一株西府海棠早已过了花期,零星的几个海棠果挂在枝上,风一吹也晃得悠闲。俞礼透过树去看天上的月亮,说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娘子,今日是十五啊。”
施杳杳不咸不淡地道:“七月十五。怎么,俞大人过节?”
“……”俞礼哑然,转回头来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去年今日,是俞某此生第一次见到娘子。”
“不是。”施杳杳没有想要和他寒暄往昔的意思,冷漠地有些直接,“你那天晕死过去了,没见着我。”
俞礼:“……”
是了,他那天醒来的时候施杳杳已经歇下了,他见到的是琮决。
但他的本意是想施杳杳说一句“去年中元节是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显然,施杳杳并没这个意思。
施杳杳将还剩下的两个酥油鲍螺朝俞礼推了推,接着便起身准备离开:“时候不早了,俞大人早些歇了吧。”
俞礼没起身,坐在那微微仰起头,逆着光看她。施杳杳也不等他回应,理了下宽袖便揣着手走了出去,俞礼目光跟随之间,眼前便只剩下女子轻扬起来的披帛。
关于那起旧案,其实他并未全部如实地道来——赈灾粮转卖一案经刑部已查清是张清丰所为,但一县知府哪来的胆子敢转卖朝廷的赈灾粮,此事到底是授谁之意?
粮食一经转卖张清丰便被刑部调查,他这是成了谁的弃子?
张清丰从未提过除了王跃涛之外的人,那人到底多大的能耐能隐藏得如此之好?
而王跃涛能受金银贿赂从而助张清丰脱逃,说明他不可能是授意之人。但他五年前负责审理此案,仅仅揪出来了一个张清丰,他真的和赈灾粮转卖毫无干系吗?
而后又不杀刘从,反而只是阻拦揭帖入京,他在怕什么?怕动作太大惹得什么人注意到邯桦县,或者说是——注意到离邯桦县不远的洛浔县的张清丰。
那王跃涛此次因贪财而致欺君之罪,他又是成了谁的弃子呢?
院内已不见施杳杳的身影,俞礼闭了下眼睛,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白日里刑部衙门的卷宗翻看得人头痛,晚上得了空闲重游故地想与故人重逢,却又被故人一通逼问,俞礼真是累得很。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瞥见了桌案上未动的两个酥油鲍螺,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瑶台青翡。”俞礼轻声念出口,“周郎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