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家里降生了新生命,一直浑身是劲,转个不停的江欣月,突然就觉得自己老了。
尤其是自己看着家里的小娃娃,一天天长大,她静坐发呆的日子也一天天长。
记性总是在某一天突然罢工,会忘记自己的手机在哪,随手扔掉的东西过一会就忘记了。
看到母亲这样状态的两个小夫妻,担忧不已,借着定期体检找医生也问过,都说是正常的身体机能衰退,无法避免。
不管两夫妻如何担忧,江欣月觉得孩子也差不多大了,家里也有保姆阿姨帮衬,她想回桂花街去。
不论江氏小夫妻如何挽留和反对,没过几天,江欣月已经回到桂花街的小院了。
看着熟悉的院子,江欣月深深吐了口气。
终于明白人老后,为什么会喜欢独自待着。
因为人的一生真的遇到太多的人,发生了太多的事,有着太多的遗憾,光是回想起这些所有的所有,就已经耗掉了晚年的所有精力。
有欢乐、痛苦、遗憾,一遍又一遍,只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江氏两夫妻向来敬重长辈,对于自己回小院独居的执着,两人也只能顺着老人的意愿,不愿折腾老人,作为小辈的,只得尽量抽时间回去看望老人。
频繁的回来看望,和邻里邻居打好关系,希望旁边的人平时能看顾一下独居的老人,有什么事能第一时间通知她们两夫妻。
见老人回了小院后,精神反而好起来了,两夫妻也不再坚持劝说江欣月再搬回城里去。
许是隔代亲的缘故,隔三岔五来桂花街看望奶奶的小娃娃与江欣月异常亲近。
每次要回城里的时候,都大哭不止,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奶奶什么时候能和乐乐住”。
感情是相互的,小家伙的亲近,有一半原因也是江欣月对小家伙的宠爱和欢喜。
小家伙经常喜欢拉着个小凳子,小屁股厥在上面,央着江欣月给他讲故事。
时常过着一个人的日子,现在有个单纯的糯米团子粘着,是锦上添花。
她惊喜地发现,这个孩子理解能力很棒,无需去过多地通俗化故事的内容,小娃娃总有自己的理解。
渐渐地,故事不再止步于虚拟的寓言故事,作家文学作品、古典名著,小家伙都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到后来,小家伙慢慢长大,江欣月把他当作一个倾诉对象,往事的种种,冲破了年老记忆的束缚,在几十年后,宣之于口。
那些曾经没有观众的故事,得到了这个世界唯一一个也是最热情的观众。
听到江欣月年轻时激荡的青春热血,一次次与现实之间的碰撞,他惊呼;
听到江欣月于情感的山川河谷中起起伏伏,少年的他羞红了脸;
听到江欣月在无数生死关头握不住生命的泥沙,已然懂事的他沉默不语。
岁月不饶人,人与人再不可能永远相伴。
在江敏乐上高中后,江欣月的身体每况愈下,呈现出人类衰老后的所有情状。
往日如同太阳一样明媚的人,整日里处于阴雨连绵中,那道霹雳惊雷,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在头顶炸开。
……
“奶奶……我回来了。您快看看我,快看看乐乐呀……”求您快睁睁眼,就一眼……
病房内,一名年轻男子跪坐在病床边,握着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紧紧贴着脸,嘴里喃喃呜咽着。
然而床上的人,一脸安详,对外界的动静没有丝毫的反应。
“奶奶……呜呜……”男子再也克制不住悲痛,放声悲鸣。
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是真正到来的那一天,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江欣月终是抵不过时间的催促,身体本能地开始斩断与世俗缠绕的千丝万缕。
没有任何隆重而悲戚的道别,没有待客之礼,大家只是静默地站着,无论劝说什么,此时都无比的苍白无力。
江敏乐一声声的呜咽声回荡在病房里,所有人都沉浸在沉痛中。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悲痛的众人无从察觉。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手捧鲜花,由人推至病床前:
“月月”
“是我……”
安详地躺在病床上的人,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悄然没入银发。
……
没有人认识那个老人,包括江氏夫妻。
但丧礼的每一个环节,他都不曾落下。
老人没有与来往的人交谈,仅仅守在礼堂入口,一如逝者家属般肃穆。
安葬结束,老人给江敏乐留下地址,便离开了。
……
书桌前,昏暗的灯光下,少年靠着椅子,手指轻点桌上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