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邕州地界,大小山谷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林木,而苍翠之下是无数女婴的累累尸骨。
溺死女婴早不是什么秘密。
谁家生了不想要的女娃,溺在水桶里或是丢进大山,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之事,无人会多管、多问,只当是处置了一个多余的物件。
女婴的命在这里就如纸片般轻薄。
也只有初来乍到的姜桓月等人会觉得残忍。
黄家的邻居帮腔:“是啊,黄阿嬷还是太心软,不然大可以把孩子溺死,哪用得着费这劲把竹篮推到河里。这竹篮也值几十钱呢!”
话里竟有指责姜桓月等人多管闲事的意思。
“你们都是刽子手,都是罪人!”王筱琦的话里带着泣音,她完全无法理解,把孩子扔进河里也能叫心软。
姜桓月的心隐隐作痛,穿通了肺腑。
黄大娘子噙着泪,拉过两个女儿:“姜别驾,王娘子,我身上掉下的血肉我能不心痛么?可你们看看我,看看我们,大妹、二妹还这么小,娘年纪大了,我家郎君现在都还在地里苦熬,我现在连口奶水都没有,若留下这孩子,她怎么养?不能为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耗了我们的命啊!我们一家也要活啊!”
她又发狠道:“事情是我主使的,娘只是听我吩咐,若有什么孽果,就应在我身上好了。”
王筱琦看着黄家大娘子只剩下一具骷颅的身形,黄阿嬷满是沟壑的脸,无法张口出指责的话。
黄大娘子有错么?王筱琦说不出,也不忍说。
一切仿佛陷入了死局。
黄大娘子抹了一把泪:“王娘子何苦来参合我们的家事!你只是空口平白的一句话,你告诉我,我若留下这个孩子,谁管?”
王筱琦无法回答,更多的是无奈。
忽然想起,王尚书阻止她考女官时说过的话——“琦儿,你太天真,不适合这个。”
她好像真的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太好了。
在邕州,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双眸暗沉,眼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我管!”
姜桓月的两个字好似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此话将王筱琦从万丈深渊带回到崖顶,脸上燃起了姜桓月熟悉的崇拜。
黄大娘子眼底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黄家邻居脸上混杂着震惊和不解。
“即日办育婴堂,收邕州被抛女婴,凡入育婴堂者,与生身父母再无瓜葛!”
这一刻,姜桓月展现出了身为一州父母官的强势决绝。
出口的每一个字,仿佛由烧红的铁浇筑而成。
“姜别驾,我给您磕头了!您大恩大德,黄家永世不忘!”黄大娘子挣扎着跪下,触地有声,额前起了一片红痕。
“不必,你们需与这孩子写份切结文书,这个孩子以后与你们没有任何干系。”
“明白!孩子能活命就好,我们这就写来!”黄阿嬷小跑着去寻文书。
众人欢喜,有百姓听到消息,赶来就对着姜桓月磕头,直呼:“别驾仁德!”
而姜桓月木着脸,没有一丝笑意,心口的疼已经窜入骨缝,逐渐转为麻木。
这不亚于一剂虎狼药,现在的欢欣鼓舞只是饮鸩止渴。
女婴还是那个会被轻易舍弃的存在。
一日两日还好,天长日久,育婴堂迟早会被女婴填满,迟早会有无力维持那日,到那时积重难返,说不定会酿成更惨烈的情状。
百姓此刻的所有感激都会化作那时的反噬。
姜桓月已站在悬崖边,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同时,在千里之遥的京城,有一份文书正从户部快马发往邕州。
待它送至邕州那日,另一个危机亦将会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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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桓月书房。
堆满书卷的桌前立着一道人影。
“别驾,这……育婴堂的开支?”
“先从我账上走!”
姜桓月没有犹豫,邕州府衙的账上没有银钱,她动用了自己费尽心思也要保住的家产。
门外的亮光忽然被遮住,王筱琦出现在门口,碧色衣袍格外亮眼。
“桓月,你一人怎么撑得起育婴堂的偌大开销?我也要出一份!”王筱琦回屋捧了满满一匣子首饰进来,各色黄金、珊瑚、玛瑙映得满屋生辉。
在王筱琦不舍的目光中,姜桓月把匣子推回去,笑了:“我怎么能用你的首饰,快拿回去,不然等我们回京,王尚书更加不待见我了。育婴堂不会白养这些孩子的。”育婴堂堂规,女婴成人后要做工把花销的银子还回来,如此便可代代相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