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再紧,挤挤凑凑,供她们读书费不了几个银钱。您不要小瞧女子,女子读书能明事理、辨是非,日后可以写文书、算账目,若考取功名,您一家人都能跟着扬眉吐气。”
那妇人从喉咙挤出一声嗤笑,眼里满是自嘲:“她们投生在我肚子里,可没有贵人的好命,家里没条件让她们安心念书,到了年纪就该安心嫁人,哪有为官做宰的能耐。”
旁边挑着稻子路过的阿婶搭腔,扁担压得咯吱响,声音却亮:“您是在明堂高高在上的贵人,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小民的苦楚!家里多张嘴就多份粮,孩子们早一天下地,就能早一天帮衬家里,读书是闲情,我们享不起啊!”
“可是……”
“贵人,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您不知道我们的日子是什么过法,这些话还是少说几句吧。”妇人打断了王筱琦,语气疏离,又低头呵斥三个小姑娘,“还不快去捡稻子,别以为有贵人替你们说话就想偷懒!”
说罢,继续埋头捆扎稻谷,把王筱琦晾在了一边,三个小姑娘缩了缩脑袋也跑了回去。
王筱琦委屈得快哭出来了,明明她是为了那几个小姑娘好,为什么这些妇人不识好歹,还要冷嘲热讽。
姜桓月跟着亲随过来。
“筱琦。”王筱琦撅着嘴望过来,姜桓月伸出手抚了抚王筱琦的背,王筱琦的眼湿润了。
“你看那!”姜桓月偏头示意,周边几块收割完的稻田都有孩子在拾稻,不拘男女,里面还有身形佝偻的老人。
王筱琦看到后气恼散了一半。
姜桓月没有多说,瞅见王筱琦的神色松动,拉着她朝一旁走去,王筱琦半推半就,跟着姜桓月走了,一路上还是很低落。
“筱琦,我问你,《管子》里有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1】’,何解?”
“唔,说的是百姓只有衣食保暖,不会再为温饱发愁,才会懂得礼仪荣辱。”王筱琦像先生问话般一板一眼地回答,没有明白姜桓月意图。
姜桓月道:“这是同样的道理,邕州百姓常年为生计发愁,他们哪里还有余力供养孩子上学,又哪能等得了读书带来的长远好处?”
这也是姜桓月没有劝说那位妇人的原因。
邕州多以耕作为生,地里活计繁重,每一粒粮食都是倾注了百姓的血泪,为多口吃食,无关男女老少,只要是能动弹的皆要钻进田里。
唯有等邕州百姓足以温饱,那些孩子和老人才不会再出现在稻田。
眼下的境况,她说得再恳切也没用。
王筱琦似乎明白了什么,再看了眼那群拾稻的孩子,片刻,又问:“那桓月,你有找到办法吗?”
“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姜桓月知道王筱琦在问什么,回答很是坦然。
王筱琦愕然,而后破涕为笑。
两人回到州衙后院,这里经过两日的休整,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姜桓月独自进了书房。
在书房柜顶上,摆着一个黑匣。这个黑匣跟着姜桓月从乡里到了京城,又从京城到了邕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姜桓月。
姜桓月捧下匣子,用软布将它擦拭了一边,再用钥匙打开上面精致的小锁。
黑匣里躺着一叠手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上面还有精细的图画。
这是姜父的遗物。
姜桓月小心将其取出,一张张在书案摊开,举着灯烛细看。
改变邕州现状的玄机就藏在这些手稿里。
烛火下,她全身贯注地盯着手稿,手中狼毫在纸间穿梭,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至夜深人静,她才放下。
此后日日俱是如此,姜桓月白日与王筱琦一同深入田间,还学到了许多种稻的小窍门,回来后便钻入书房,除了吃饭再不出来。
两人慢慢与邕州百姓混熟了,有时老丈和老媪也会称她们一声月丫头、琦丫头。
姜桓月埋首书房的时候,王筱琦还会出去教那些孩子们认几个字,念几句书。
邕州街头不时传来清脆的童音:“上大人,孔乙己……【2】”
过往行人不论是否能够听明白,都不由会心一笑。
一日,姜桓月与王筱琦从田里回来。
“桓月,河里有东西在动!”
河里飘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靛蓝的布,姜桓月神情凝重,抬手示意,“等等——”
她凝神细听,耳边隐有婴儿哭声,忙道:“是孩子!谁会水?快叫人!”
王筱琦摇头,随从亦摇头,此时四下无人。
姜桓月当即蹲在岸边,伸手去够。
“桓月,我力气大,我扶着你。”
在王筱琦辅助下,姜桓月摇摇晃晃地将大半边身子探出河岸,
“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