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再理他,转身往邻村去找孙砚。
孙砚的学堂在村口的破庙里,十几个孩童正跟着他念书,声音朗朗的,倒冲淡了些粮仓的阴霾。
见都楠越来了,孙砚放下书卷,拱手行礼,举止斯文,不像个会掺和粮仓猫腻的人。
“赵老卒是你叔父?”宛书瑜开门见山。
孙砚的眼圈红了:“是。叔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我还没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
“他出事前,可有对你说过什么?”都楠越问。
孙砚低头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封信:“前日收到叔父托人捎来的信,只说‘西仓有水鬼,藏在第七排’,让我小心。我本想昨日来看看,谁知……”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与木牌上的“仓”字如出一辙。宛书瑜看着“水鬼”二字,忽然想起木牌上的“水”字:“你叔父懂水性?”
“何止懂,”孙砚苦笑,“年轻时是漕运上的撑船工,后来伤了腿,才来粮仓当差。他总说,水里的事,瞒不过他。”
离开学堂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都楠越看着远处的漕运码头,忽然道:“那三千石粮,怕是被运到河里去了。”
“用船运走的?”宛书瑜问。
“未必是运走,”都楠越沉吟道,“说不定沉在河里。暗窖里的桐油味,像是用来封船底的。”
两人正往码头去,忽听身后有人喊:“宛小娘子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穿青布衫的老者,背着个药箱,是昨日在西仓验尸的仵作。老者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昨日那尸首,脖颈里的木牌不是最奇怪的。”
他从药箱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从尸首指甲缝里找到的,不像是粮仓里的东西。”
油纸包里是几片碎瓷,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点青绿色的釉彩。
宛书瑜拿起一片,对着日光细看,釉彩下似乎有个模糊的“赵”字。
“这是……”都楠越皱眉。
“是官窑的瓷片,”宛书瑜的声音有些沉,“而且是漕运使衙门专用的那种。”
漕运使姓赵,正是祝昀氏那日在应天府提到的“江南漕运”关键人物。
难道他也掺和进了蒙县的粮仓案?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烟尘滚滚,像是有大队人马过来。
都楠越握紧佩刀,却见为首的那匹黑马背上,坐着个玄色锦袍的身影,发间系着根玉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竟是祝昀氏。
他怎么来了?
祝昀氏翻身下马,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青草,带起些露珠。
他看向都楠越,唇角噙着惯有的笑:“都大人查案辛苦,陛下怕你人手不够,特命我来帮忙。”
都楠越皱眉:“祝先生不是在江南查漕运吗?”
“顺路,”祝昀氏的目光掠过宛书瑜手中的瓷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在码头看见艘可疑的船,船底有修补的痕迹,像是沉过,便跟过来了。”他顿了顿,看向宛书瑜,“那木牌,解了?”
宛书瑜将瓷片收好,没接话。
她总觉得祝昀氏的出现,没那么简单。
祝昀氏也不在意,转身往码头走:“那船的船主姓赵,说是漕运使的远房兄弟,前日在码头卸过货,用的是西仓的仓单。”
都楠越与宛书瑜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码头边停着艘不起眼的货船,船身果然有修补的痕迹,几个船夫正往船上搬着空麻袋,动作慌张。
祝昀氏跳上船,从船舱里翻出个账本,扔给都楠越:“自己看。”
账本上记着每次“沉船”的日期,与西仓账册上的亏空记录一一对应。
最新的一笔,正是宣德七年三月,三千石小麦,经手人写着“钱”。
“钱茂才果然是帮凶,”都楠越道,“可他一个县丞,哪敢动漕运的粮?”
“背后自然有人。”祝昀氏的目光落在那几片碎瓷上,“这瓷片,是赵漕运使去年生辰时,皇帝赐的酒壶碎片。据说他很宝贝,从不离身。”
宛书瑜忽然想起孙砚信里的“水鬼”,又想起木牌上的“水”字,心头豁然开朗:“赵漕运使用‘沉船’做幌子,将官粮沉在西仓附近的河里,再让钱茂才等人趁夜打捞,藏进暗窖,最后用‘失火’销毁证据。赵老卒发现了此事,才被灭口。”
“那‘七、三、九、空’呢?”都楠越问。
“第七排暗窖,第三夜,初九,用空船运走。”祝昀氏接口道,语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答案。他看向宛书瑜,眼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说过,蒙县的老鼠,比猫还肥。”
宛书瑜没理他,只是望着那艘货船,忽然觉得这河水深处,藏着的恐怕不只是粮食,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交易。
她摸出锦囊里的木牌,阳光透过刻痕,在掌心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