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宣德八年惊蛰刚过,应天府的柳条抽了新绿,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冻得蔫头耷脑。

    细雨斜斜织着,打湿了文华殿的琉璃瓦,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叮咚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都楠越立于阶下,听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雨幕,宣读那道关乎蒙县粮仓的旨意。

    明黄的卷轴在他手中微微泛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鱼——那枚双鱼形的玉饰,是去蒙县查验粮仓的凭信,冰凉的触感浸着一丝雨气。

    “……蒙县乃畿辅粮仓,岁储占天下三成,今岁春雨连绵,恐伤仓廪。着都楠越携文书前往,逐一核验储粮,据实回奏。”

    雨声淅沥,将旨意的尾音泡得绵软。

    都楠越躬身接旨,卷轴触手微凉,像蒙县那片据说积了百年谷香的土地,藏着不为人知的湿冷。

    他想起去年御史递的密折,说蒙县“仓廪虚悬,账实不符”,只因柳逢平从中作梗才压了下来。

    如今柳党倒台,这趟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步步是坑——那些被掩盖的亏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都藏在粮仓的麦堆里,等着人去翻。

    “都爱卿,”宣德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和煦,像要驱散这倒春寒,“你此去蒙县,路途遥远,身边需得个伶俐人帮衬。朕倒想起一位——宛小娘子何在?”

    都楠越心头微怔。

    自去年腊月结案后,宛书瑜便回了江南打理果园或者回春堂。

    算算时日,该是在来京的路上了。“回陛下,宛氏或于三五日内抵京。”

    “甚好。”宣德帝的笑声混着雨声漫出来,“那小娘子心思通透,去年查案时便可见一斑。你便等她几日,同去蒙县。粮仓账目繁杂,有她在,你也能省些心力。”

    “臣遵旨。”

    退出文华殿时,雨丝粘在鬓角,带着沁人的凉。刚转过回廊,却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玄色锦袍被雨打湿了边角,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祝昀氏立在雨里,发间沾着细碎的雨珠,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藏着什么秘密。

    “都大人要远行?”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

    都楠越侧身让他过去,语气平淡如旧:“奉旨去蒙县。”

    他瞥了眼祝昀氏手中的书卷,封皮是江南新出的《农桑要术》,“祝先生若得闲,不妨多教些孩童识粮票,免得将来被假账蒙了眼。”

    祝昀氏脚步未停,只留下句轻飘飘的话,像片被风吹走的雨丝:“都大人还是先操心蒙县的粮仓吧,听说那里的老鼠,比猫还肥。”

    都楠越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眉头微蹙。

    祝昀氏这话,绝非随口说说。

    蒙县的水,恐怕比这倒春寒还要冷几分。

    三日后,驿馆的门被轻轻叩响时,都楠正对着蒙县舆图出神。

    开门的瞬间,一股江南的潮气混着淡淡的花香涌进来——宛书瑜站在雨里,穿一身湖蓝色布裙,裙角沾着些泥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的蓝布绣着几枝抽芽的柳。

    “刚到就被你请过来,连口气都没喘呢。”她笑着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耳坠上的银铃轻轻晃了晃,“不过看在你托人带信说有要事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都楠越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那竹篮上。“里面是什么?”

    “江南的雨前龙井,”宛书瑜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好的茶叶,“我爹说,北方的水硬,用这个泡茶,能解些燥气。对了,蒙县的事,你在信里说得含糊,到底怎么了?”

    都楠越铺开蒙县舆图,指尖点在县城中心那三个连在一起的粮仓标记上:“这里有三座大仓,分别储着米、麦、豆,号称‘天下第一廪’。但去年有密报说,实际储粮不及账册三成。”

    他顿了顿,指向粮仓旁一个被红笔圈住的村落,“西仓村,看守粮仓的老卒们住的地方。领头的赵老卒,在粮仓干了四十年,据说手里有本私账,记着历年储粮的真实数目。”

    宛书瑜俯身细看,指尖划过舆图上细密的线条,忽然停在西仓村外的一条小河上:“这河通着漕运?”

    “嗯,是蒙县的主河道,”都楠越点头,“去年汛期冲垮了一段河堤,粮仓曾借机申请过修缮银子。”

    “借机做假账?”宛书瑜挑眉,拿起桌上的账册副本,快速翻看着,“宣德六年入库小麦八千石,耗损竟记了一千石,这损耗率比江南的水田还高,太不合理。”

    她抬眼,眼里闪着明澈的光,“我们得先去见这位赵老卒。”

    都楠越看着她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忽然觉得这趟凶险差事,也添了几分暖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檐角的铁马声也变得清脆起来。

    两日后,马车驶离应天府。

    官道两旁的油菜花正开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