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书瑜撑着柄油纸伞,站在“宝昌当铺”斜对面的巷口,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当铺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悬挂的“当”字幌子被雨水打得起了皱,像张垂头丧气的脸。
街角处围着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交头接耳的声音被雨丝割得支离破碎,却总有些字眼往人耳朵里钻——“密室”“掌柜死了”“官府封了门”……
她指尖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昨日午时,她还来给周掌柜送新算好的季度账目,老人家接过账本时,还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说“书瑜丫头的字越发周正了,比铺子里的账房先生还强些”。
不过短短一日,那个总爱眯着眼算珠、袖口沾着墨痕的老人,就成了官差口中“在密室里被人谋害的死者”。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她青布裙角,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直直落在当铺紧闭的门板上,眼前反复闪过周掌柜伏案算账的模样,还有他桌案上那盏总冒着热气的粗瓷茶碗。
“姑娘,雨凉,站久了要伤身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种穿透雨幕的清亮。
宛书瑜回头,看见都楠越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也撑着伞,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他腰间佩着的双鱼袋随着站姿微晃,那是巡查史的标识,在雨雾里透着股清正之气。
“都大人。”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都楠越走近几步,伞沿往她这边倾斜了些,遮住飘过来的雨丝。
“我刚从衙门过来,见你站在这儿,像是有心事。”他目光扫过宝昌当铺的方向,语气沉了沉,“王掌柜的案子,你听说了?”
宛书瑜点点头,喉间有些发堵。
她与王掌柜算不上深交,却因常来帮忙算账,也算熟络。
老人无儿无女,待她总像对自家晚辈,去年冬天她染了风寒,还是王掌柜托人送来两副上好的药材。
如今人突然没了,还是以那样离奇的方式——被发现时反锁在存放贵重物品的内室,门窗完好,脖颈处有明显勒痕,却找不到凶器,活脱脱一桩密室奇案。
“官府说,是……是内室的锁扣有问题?”她低声问,其实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官差们暂时找不到头绪的托词。
那内室的锁是周掌柜特意请巧匠打造的,钥匙只有他一人持有,锁扣更是嵌在实心木里,除非从内部,否则绝无可能从外面动手脚。
都楠越没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道:“密室往往是最容易被假象迷惑的。看似无解的困局,背后总有条被忽略的缝隙。”他转头看向宛书瑜,见她眼圈泛红,眸色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不由得放轻了语气,“你认识王掌柜?”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常来帮他看看账目,他人很好。”
“我查过卷宗,宝昌当铺这几年账目清晰,周掌柜在这一带名声不错,与人无争。”都楠越缓缓道,“这样的人遭此横祸,多半是牵扯到了不该牵扯的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宛书瑜的神色,“你方才站在这里,是想到了什么?”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跳。
方才她在巷口徘徊,并非只是伤怀。
官府封门前,她趁着乱劲从后巷的小窗往里瞥了一眼——周掌柜常坐的那张梨花木桌被翻得乱七八糟,账本散了一地,其中几本她认得,正是记录着“特殊当品”的暗账。
她还隐约看见,桌角的地面上,似乎有块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玉佩的碎片?
当时场面混乱,她没敢细看,可那碎片的形状,还有上面似乎刻着的半个字,总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想起前几日帮周掌柜对账时,曾见过一笔记录:“白玉螭龙佩,当银五百两,物主讳‘宥’”。
“宥”字……祝宥狸的“宥”。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像有冰水顺着脊梁骨淌下去。
祝宥狸,那个总带着温和笑意、说话轻声细语的祝府庶子,会与掌柜的死有关吗?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疑虑告诉都楠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实证,仅凭一个模糊的记忆和一个字的猜测,就要把祝府的人牵扯进来,是不是太鲁莽了?而且……祝昀氏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眼前,那双总是覆着层寒冰的眸子,仿佛正冷冷地盯着她,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前几次的事,还不够吗?王记布庄的伙计屈打成招,漕运粮船的幸存者“意外”身亡,书生的账册碎片被祝昀氏拿走后不了了之……每一次,真相似乎都触手可及,却总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走,留下一个看似合理、却处处透着诡异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