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书瑜猛地回神,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没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周掌柜死得太蹊跷了。”
她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她偷偷从当铺后巷捡到的一小块碎玉,棱角尖锐,硌得她手腕生疼。
都楠越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眸光微动,却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与她一同望着雨幕中的当铺,缓缓开口:“这世间的事,就像这雨天,有时看着一片迷蒙,仿佛前路都被挡住了,但雨总会停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只是雨停了,未必就一定是晴天。可能还有雾,有泥泞,甚至还有没被冲走的污秽。可即便是这样,也得一步步往前走,不是吗?”
宛书瑜怔了怔,侧头看他。
雨丝落在都楠越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坚定。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密室的锁,看似牢不可破,其实不过是用假象锁住了人心。”
都楠越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心里若是有疑虑,就去查,去看,去问。哪怕真相藏得再深,只要顺着痕迹找下去,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条路或许不好走。暗处可能有阴影,脚下可能有陷阱,甚至会有人告诉你‘不该看’‘不该问’。但你要想清楚,你想看到的是别人给你的‘答案’,还是真正的‘真相’?”
宛书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别人给的答案……祝昀氏每次看似不经意间透露的线索,每次轻描淡写的解释,不就是在给她一个“答案”吗?
王记布庄的案子,他让她以为是伙计私怨;漕运粮船的案子,他让她以为是铁铺掌柜贪赃;书生的案子,他让她以为是诬陷不成自尽……这些答案环环相扣,完美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可戏总有演不下去的地方。
就像现在,王掌柜的死,那块刻着“宥”字的玉佩碎片,还有那些被翻乱的暗账……
“可是……”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如果真相背后,是更可怕的东西呢?如果……如果牵扯到的人,是我们根本惹不起的呢?”
她想起祝府那座深宅大院,朱门高耸,飞檐翘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靠近它的一切光亮。
王老板一家,十二名船夫,那个不知名的书生,还有现在的周掌柜……他们是不是都因为窥见了巨兽的獠牙,才落得如此下场?
都楠越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长衫的领口。
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宛书瑜的肩膀,动作带着期许与鼓励。
“惹不起,不代表该装作看不见。”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入仕时,恩师曾告诉我,‘为官者,当如秤,不偏不倚;为民者,当如烛,虽微不灭’。你虽不是官,却也该守住自己心里的那杆秤,那点光。”
他指了指巷口墙角处的一丛青苔:“你看这青苔,生在阴湿角落,见不到多少阳光,可只要有一点水汽,它就能牢牢扎根,慢慢铺开。正义有时就像这青苔,看似微弱,却能在石缝里扎根,在黑暗里生长。”
宛书瑜望着那片湿漉漉的青苔,墨绿的颜色在灰暗的墙角格外显眼。
她低头看了看攥在掌心的碎玉,棱角依旧尖锐,却仿佛不再那么硌手了。
“都大人……”她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些清亮,“您是说,不管真相有多可怕,都该查下去?”
都楠越笑了,眉眼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温和:“查不查,在你自己。但我相信,掌柜那样的人,不会希望自己死得不明不白。而你心里的那点光,也不该被一场雨浇灭。”
他收回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你也早些回去吧,仔细别淋了雨。”
说完,他朝她微微颔首,转身撑着伞,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远,背影在雨幕中逐渐拉长,挺直的脊梁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尺。
宛书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玉。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低声絮语。
她望着都楠越远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宝昌当铺紧闭的大门,心里那团混沌的雾气,似乎被刚才那番话吹散了不少。
是啊,不管真相有多可怕,总得有人去看,去问,去揭开。
她深吸一口气,将碎玉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然后转身,撑着伞,快步朝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每一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都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雨还没停,但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点光,没有灭。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祝昀氏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