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子下的当归碎成粉末,她才惊觉自己走神,停下动作时,指腹已被木柄磨得发红。
“在想什么?”赖夫人端着刚煎好的药汁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不由叹了口气,“那祝公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回春堂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不能任人拿捏。”
宛书瑜勉强笑了笑:“娘,我知道。”她将碾好的当归收进瓷罐,“只是觉得奇怪,祝府怎么会突然想起提亲。”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喧哗。
药铺的伙计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姑娘,祝府……祝府来人了!抬着礼盒,说是来下庚帖的!”
宛书瑜手里的瓷罐“当啷”掉在柜台上,当归粉末撒了一地。
赖夫人扶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别怕,娘去应付。”
母女俩走到门口,只见祝府的人排了半条街,红木礼盒堆得像小山,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老者,正是祝府的大管家祝忠。
他见宛书瑜出来,脸上堆起褶子笑:“宛姑娘,老奴奉我家大公子之命,特来下庚帖。”
他念着庚贴中的字:“
祝府婚书庚帖
伏以
乾坤定矣,良缘天定;阴阳和焉,佳偶天成。
今有祝府长男,名昀氏,系本地望族祝府嫡出长子。
生辰八字,
乾造丙戌年七月十四寅时生
现年二十有三,品貌端方,素行端谨,承家业之基,怀济世之心。
谨凭冰仪,愿聘宛府小女,名书瑜,乃回春堂宛府掌上明珠。
生辰八字,
坤造甲午年四月初二卯时生
现年十有五,慧质兰心,仁心济世,娴于女红,晓于医理。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辰吉日,待卜后定。
伏乞
宛府垂允,玉成佳事。
谨具庚帖,恭呈
宛府台鉴
祝府 敬上
时宣德四年正月十六。
(帖沿绣缠枝莲纹,朱红底色,金字题款,左下角盖祝府朱印)
两个小厮捧着红漆木盘上前,盘中铺着红绸,放着一叠烫金庚帖,还有龙凤呈祥的锦缎、成色极好的赤金首饰,最显眼的是那枚沉甸甸的金如意,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祝忠从盘里拿起最上面的庚帖,双手递过来:“这是我家大公子的庚帖,请姑娘过目。”
宛书瑜没接,只是看着那朱红帖子。
帖子边缘绣着缠枝莲纹,正中写着“祝府长男昀氏”,下面是生辰八字,墨迹浓黑,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忽然想起王大娘说的“祝大公子好像不赞成换漕粮”,又想起他手臂上的血迹,心头像被药杵捣过,乱糟糟的。
“祝管家,”赖夫人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小女蒲柳之姿,怕是配不上祝大公子。这庚帖,我们不能收。”
祝忠脸上的笑淡了些:“赖夫人说笑了。我家公子说了,宛姑娘仁心济世,是难得的好姑娘。这门亲事,是我家老爷点头的,也是公子自己的意思。”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小厮们立刻将礼盒往药铺里搬,“这些薄礼,是我家公子的心意,还请笑纳。”
“站住!”宛书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与祝公子素无深交,这门亲事,恕难从命。”
祝忠的脸色沉了下来:“宛姑娘是不给祝府面子?”他掂了掂手里的庚帖,“这庚帖一送,满城都知道了。姑娘若执意拒婚,回春堂往后……”
“往后如何?”宛书瑜直视着他,“祝府势大,难道还能强抢民女不成?”她从发髻里摸出都楠越给的令牌,举到祝忠面前,“这是巡查史都大人的令牌,祝府若敢仗势欺人,我便去府衙击鼓!”
祝忠看见令牌,脸色骤变。
他显然没料到宛书瑜会有都楠越的令牌,愣了半晌才讪讪道:“姑娘误会了,老奴只是按吩咐办事。既然姑娘不愿,老奴这就回去回话。”
他使了个眼色,让小厮们把礼盒抬走,却没收回那庚帖,“这庚帖,还请姑娘留下。我家公子说了,婚事可以从长计议,但这帖子,他必须留下。”
说完,不等宛书瑜拒绝,祝忠将庚帖放在柜台上,带着人匆匆离开。
巷口的礼盒很快搬空,只留下满地爆竹碎屑,像是一场喧闹的梦。
宛书瑜拿起那庚帖,指尖触到滚烫的金字,忽然觉得讽刺。
她正想把帖子扔进灶膛,却发现背面还有行小字,墨迹较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酉时,山神庙见。”
酉时的山神庙比上次更暗,残阳透过破窗棂,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