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也没人想过,祝府这潭浑水,会不会淹了那株看起来干净剔透的石榴花。

    “这门亲,定不得。”

    祝昀氏放下庚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进滚水里,瞬间打破了厅内的氛围。

    祝珀皱眉:“为何定不得?”

    “其一,”祝昀氏条理清晰,目光扫过众人,“宛家是商户,虽清白,却与祝府门楣不符。祝府如今在朝中立足未稳,联姻当择有权势之家,方能相助,而非娶一商户女,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说祝府无人可用,只能攀附小户。”

    祝琥脸色微变:“可……”

    “其二,”祝昀氏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宥狸年纪尚轻,当以学业为重。父亲属意让他明年下场科举,此时定亲,难免分心。再者,宛家姑娘十五,正是长身体、学规矩的时候,过早入府,于她于宥狸,都未必是好事。”

    他看向祝宥狸,语气平淡:“六弟,你想要求娶,也要等自己有了功名,能护住人,才算稳妥,不是吗?”

    祝宥狸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对上祝昀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实情,可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期待,却像被雨水浇灭了般,凉飕飕的。

    祝杏薇笑道:“大哥考虑得是周全,只是……庚帖都送来了,若是推了,岂不是驳了宛家的面子?”

    “这有何难。”祝昀氏道,“只说宥狸学业繁忙,父亲有意让他专心备考,婚事暂且搁置。再备些厚礼送去宛家,言辞恳切些,宛家是明事理的人家,不会计较。”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宛家姑娘性子纯良,从庚帖评语便知是未经世事的,祝府这地方,怕是容不下这样的性子。强娶进来,于她是祸,于祝府,也未必是福。”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刺中了祝珀心里那点隐秘的考量。

    祝珀最看重的是祝府的稳固,若是娶个不懂藏拙的姑娘进来,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确实得不偿失。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还在喧嚣。祝珀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昀氏说得有理。这门亲,便先搁置吧。”

    “父亲!”祝宥狸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祝珀冷冷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大哥的话,你不听?”

    祝宥狸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再也没说一个字。厅内的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祝昀氏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转身,对祝珀道:“父亲,儿子先回房换身衣服。”

    “去吧。”

    祝昀氏转身离开,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厅内,祝琥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祝杏薇把玩着玉佩,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祝忍幸灾乐祸地瞥了祝宥狸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免得被祝珀看到。

    只有祝宥狸,还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桌上的庚帖还静静躺着,那张洒金红纸上的“性慧敏,性温良”,此刻看来,竟像是一种讽刺。

    窗外的雷雨还在继续,狂风卷着雨势,狠狠抽打着祝府的朱漆大门,仿佛要将这深宅大院里的所有隐秘,都冲刷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

    而远在城西的宛府,此刻正一片温馨。赖夫人正给宛书瑜梳着头发,轻声道:“瑜儿,祝府那边还没回信,不过媒人说,八成是成了。那祝府的六公子,听说是个性子温和的……”

    宛书瑜坐在镜前,手里拿着本书,闻言抬起头,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带着十五岁的天真烂漫:“娘,嫁谁都一样,只要能和爹娘哥哥姐姐们在一起就好。”

    她还不知道,几里外的祝府,一场关于她命运的决定,已经在雷雨声中,悄然更改。

    而那个多年前骗走她麦芽糖的少年,如今已是能轻易左右她婚事的祝府嫡长子。

    他们的缘分,似乎从那颗被丢弃在桃花地里的糖开始,就注定要被卷入这深宅的风雨中,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