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连日被雷雨缠上,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琉璃瓦上。
祝府的穿堂风卷着雨腥气穿廊而过,廊下悬着的羊角宫灯被吹得晃晃悠悠,将廊柱上“海晏河清”的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二房的正厅里,却比屋外的雷雨更显凝滞。
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茶盏,水汽氤氲,映得围坐的几人脸色各有不同。
主位上的祝珀捻着佛珠,蜜色的珠子在他指节间滚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的纹路却像刀刻般锐利,目光扫过下首的祝琥夫妇,最终落在一旁垂着眼的少年身上。
“宥狸今年十六,书瑜那丫头也满了十五,”祝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庚帖我看过了,生辰八字合得很。宛家虽是小户,倒也算清白,这门亲,我看可行。”
被点名的祝宥狸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
他穿着件月白直裰,眉眼清秀,瞧着温顺无害,此刻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宛书瑜……他只在去年灯会上远远见过一次,那姑娘穿着水红裙,像株沾了露的石榴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连周遭的喧嚣都仿佛淡了几分。
“大哥说得是,”祝琥立刻接话,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里却藏着精明,“宥狸性子纯良,配宛家那丫头正好。再说宛家虽不显赫,却也家底干净,省得牵扯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于我们祝府倒是稳妥。”
他身旁的秦夫人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是啊老爷,孩子们年岁相当,又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早点定下来,也了却一桩心事。我看这庚帖就挺好,上面写着书瑜姑娘‘性慧敏,性温良’,配我们宥狸,错不了。”
她说着,还特意把桌上那张叠得整齐的庚帖往祝珀面前推了推。
庚帖是前日宛家托媒人送来的,洒金的红纸,边缘烫着缠枝纹,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宛书瑜的生辰八字:“永乐时期,四月二,卯时生”,底下附了短短几行评语,正是秦夫人念的那几句,字里行间透着小户人家的质朴真诚。
祝杏薇坐在秦夫人下首,手里把玩着块玉佩,闻言掩唇轻笑:“婶娘说得是。不过宛家毕竟是商户,规矩上怕是要多教些。回头我多去看看,教她些府里的规矩,省得将来出岔子。”
她声音柔婉,笑意却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祝忍坐在最末,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商户女也配进祝府?爹,依我看,不如寻个京官的女儿,还能帮衬府里……”
“住口!”祝珀冷冷打断他,“祝府的事,轮得到你置喙?”
祝忍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只是眼底的怨怼更深了些。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祝宥狸低着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知道自己是庶出,在府里向来没什么分量,这门亲事或许是他能抓住的最好的东西了——一个干净的、带着阳光气的姑娘,或许能让他在这压抑的祝府里,喘口气。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人的通传:“大少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祝昀氏站在门内,身上的玄色劲装还在往下滴水,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风雨的寒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厅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桌上的庚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父亲,叔父,婶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被雨水浸过的冷冽。
祝珀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昀氏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妥了。”祝昀氏答得简洁,没多做解释,径直走到厅中,目光再次落在庚帖上,“这是……宛家的庚帖?”
“正是,”秦夫人连忙道,“大少爷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宥狸和宛家姑娘的婚事呢,八字合得很,打算定下了。”
祝昀氏拿起庚帖,指尖划过那几行评语,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攥着麦芽糖的小丫头,圆眼睛瞪得溜圆,像只护食的小兽。那时她五岁,他十二,一场拙劣的欺骗,换来了她掉在桃花地里的眼泪。
如今,她要嫁进祝府了?嫁给祝宥狸?
他抬眼,看向祝宥狸,少年的紧张和期待几乎写在脸上。
再看祝珀,父亲眼中的算计藏得很深,大约是看中了宛家无依无靠,容易拿捏,又能给祝宥狸一个名正言顺的庶子夫人,稳住二房的心。
叔父婶娘则是巴不得早点给祝宥狸定下亲事,好让他在府里站稳脚跟。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唯独没人问过那个姑娘愿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