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侯府侧门处,另一道身影也正缓缓步出。
夏诗诗扶着丫鬟的手,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然而那单薄如纸的身形,却暴露了她的脆弱。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料子是好的,只是颜色过于素净,反倒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仿佛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她吹散,化作漫天凄惶无助的白蝶。她抬眸,目光穿过庭院中斑驳的日影,不偏不倚,正正与林浅的视线撞个正着。
若不细看,夏诗诗也是美的,一种“弱柳扶风”的娇柔之美,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可惜,美人皮下,是汲汲营营、如履薄冰的算计。她所求,不过是在这深深庭院的倾轧中,争得一方安稳立足之地,哪怕手段不堪,哪怕身心俱疲。终究,是要困于这四方天地的人。
所以说,人与人所求不同,走的道自然不同。
最终的境遇,也便云泥之别。
林浅却倏然笑了,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儿,嗓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轻快的糯软,仿佛全然未察觉对方那份刻意营造的脆弱,或者说,是全然不在意:“哟,表姐这是回门呢?还是要走呢?”她语气微顿,目光在夏诗诗身上那单薄的衣衫打了个转,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路上仔细些,日头瞧着毒,可别晒坏了身子。表姐这般娇弱,若是中了暑气,妹、妹、我……可是要心疼的。”
那声“妹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夏诗诗攥着帕子的指尖骤然收紧,用力到骨节都透出青白色。那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几乎要被她的指甲绞破。静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她方才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嗓音沙哑得如同被连绵的夜雨浸泡过,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湿冷:“不劳妹妹挂心。妹妹倒是……早出晚归,活泼得紧。姨母时常念叨,妹妹不如多留在府中,陪陪姨母,尽尽孝心。”
话语像是关切提醒,细品之下,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指责林浅不安于室。不知怎的,林浅觉得夏诗诗那副惯常戴着的“温婉柔弱”面具,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泄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冰冷的怨怼。
面具下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呢?
林浅懒得深究。一个随时可能把自己困死在后宅争斗中的女人,不值得她耗费太多心神。
夏诗诗不再多言,转身钻入那辆代表着苏府身份的马车轿内。轿帘垂落,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隔绝了两个世界。两行人沉默地错肩而过,风里只留下一缕冷冽的香气——是苏府惯用的沉水香,此刻却混杂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呼吸之上,无端端让人心生烦闷。
林浅未曾回头,步履轻快地向着府内走去,只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与警惕:若有朝一日,我也被囚于那四方的朱红高墙之内,将整副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垂怜与喜怒之上,是否也会如她一般,迅速地失去光彩,迅速地……凋零?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戳了戳腰间那个毛绒软糯的小Labubu,那温暖而真实的触感自指尖蔓延开,直抵心底,带来一丝莫名的慰藉与力量——还好,她还有傍身的金银,还有未竟的梦想,还有一整个等待她去探索的、广阔而自由的江湖。男人和宅斗,都休想困住她。
夏诗诗的马车并未直接驶回苏府,而是在城中绕了几绕,最终停在了南城一家看似不起眼、实则内里清幽雅致的茶馆后巷。夏诗诗罩上兜帽,遮住大半容颜,在丫鬟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踏入其中,径直上了二楼最里间的一处雅致包间。
包间内,熏香袅袅,并非苏府常用的沉水香,而是清雅的兰蕙之香。方婉柔早已在此等候,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姐姐可算来了,路上可还顺利?”她拉着夏诗诗的手,引她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哥哥听闻姐姐有事,特意在此等候。”
夏诗诗抬眸,这才看见窗边还站着一人,身着常服,气质沉稳,正是方婉柔的兄长,官居侍郎的方敬亭。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在夏诗诗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衡量。
“苏夫人。”方敬亭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夏诗诗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要面对的人。
她起身,盈盈一拜,动作间带着弱不胜衣的风致,嗓音更是柔婉得能滴出水来:“方大人。”她抬起眼,眼眶微红,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怯懦,还有四分欲说还休的无奈,“本不该劳动大人玉趾,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