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苏墨寒正在户部后堂批阅秋税折子,小厮来报时,他笔尖一顿,浓墨在“银”字上洇开一团乌影,恰似他骤然阴沉的脸色。
“你说什么?”
“回、回大人……夏姨娘晨起不适,府医诊脉说是……似是喜脉。只是脉象尚浅,还需静养些时日才能断定。”
苏墨寒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只白色Labubu——近日京城风靡的玩偶,软绒的触感此刻却硌得他心头发闷。
他忽然牵起唇角,笑意凉薄:“好啊,有喜了。”
苏母的动作比宫里的谕旨还快。
不过半日工夫,她已携着夏诗诗立在祠堂前,手中紧攥那张墨迹未干的“喜脉”红笺,对着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口中念念有词:“列祖列宗保佑,愿此番真是喜脉,苏家香火有继。待诗诗诞下长孙,必当抬为平妻,上册入谱,告祭天地!”
夏诗诗身着淡粉褙子,小腹尚且平坦,却已刻意扶着腰肢,眉梢眼角流转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柔弱,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脉案,而是凤冠霞帔的诰命。
苏墨寒被急召回府,踏入祠堂便见这般光景:香烟缭绕间,母亲与夏诗诗并肩而立,日光将二人的身影投在青砖上,一长一短,恰似正室与继室的剪影。
他忽想起去岁此时,林浅尚在他身侧,抱着手臂端详祠堂屋脊的蹲兽,小声嘀咕:“那石兽板着脸,倒与你有七分相似。”
如今石兽依旧,身边人却已换了天地。
苏墨寒广袖中的指节捏得泛白,面上却温润如玉:“母亲欢喜便好。”
苏母转身,眼底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墨寒,诗诗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你今夜好生陪着,万不可再冷落了她。”
夏诗诗适时垂首,露出一段莹白颈子,默然含笑。
苏墨寒凝视着她,眸色沉如墨潭,半晌轻轻一笑:“好啊。”
是夜,烛影摇红。
夏诗诗端着一碗浓黑药汁,金盏盛着赭色汤液,在烛火下泛着诡艳的光。
她坐在绣墩上,执帕轻拭眼角,声线柔婉:“墨寒哥哥,这是大夫开的安胎方子,最是稳胎益气。我……我实在不忍心让孩子受半分委屈。”
苏墨寒临窗而立,月华将他身影拉得颀长,月白中衣松垮地系着,露出半截锁骨的轮廓,既似话本里勾魂的艳鬼,又像一柄出鞘的寒刃。
孩子?
他连她的指尖都未曾碰过,何来孩子?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作响。
良久,苏墨寒低笑一声,眸中却无半分暖意:“夏诗诗,下一步是不是该去天桥摆个说书摊子?”
夏诗诗端着药盏的手微微一颤,泪珠倏然滚落:“墨寒哥哥,你……你竟疑心我?那夜你醉后分明……”
“我醉与未醉,自己最是清楚。”苏墨寒抬手截断她的话音,“不管你手中是何物,自己饮尽。念在往日情分,喝完去祠堂抄三百遍《女则》。”
夏诗诗终于撕下温婉面具,凄然笑道:“苏墨寒!我为你舍弃清白名声,你为何连正妻之位都不肯予我?当初你说林浅浮躁失仪,如今她不要你了,你倒要为她守节不成?!”
“清白?”苏墨寒仿佛听见极可笑的事,指节轻叩桌案,声声催命,“既然这般珍视‘清白’二字,便留着吧,我允你留一辈子。你猜新婚夜那盏合卺酒里,我添了什么?”
夏诗诗浑身一颤,惊惧地望向他。
“绝嗣汤。夏诗诗,没有我的解药,这辈子休想有孕。”
夏诗诗踉跄后退,仍不死心,咬唇道:“我只要正妻之位。”
“诗诗,”苏墨寒气极反笑,“可惜——”他俯身逼近,语声淬冰,“本官从未对你动过心,你更没有要挟我的资格。”
话音未落,他转身欲走,衣袂翻飞间带起的凉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宛若为这荒唐戏码落下帷幕。
夏诗诗再绷不住,扑跪在地死死抱住他的腿,指甲深掐进他皮肉:“苏墨寒!你疯了!若此事败露,苏家也会沦为笑柄!母亲绝不会饶你!你饮下这汤,做普通夫妻,不好吗!”
“普通夫妻?你自便。”苏墨寒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语气平静得骇人。
他俯身捏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从你设计我那日起,苏家早已是笑柄了。”
声线轻如落雪:“夏诗诗,你听仔细——”
“妾,终归是妾。想当平妻?你也配?”
“想要孩子?等下辈子吧。”
“想借腹上位?我让你连这肚子都留不住。”
“你就不怕我去寻林浅的麻烦?”夏诗诗破罐破摔。
苏墨寒脚步微滞。虽与林浅恶言相向,终究多年婚约,青梅竹马的情分做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