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许久,声音里裹着难以言喻的涩,抬眸时,眼底的月痕碎得厉害,没了摄政王的威仪,只剩藏了多年的狼狈“如今我是大蒋摄政王,你是国师独女,我们不再是同躲一场追杀的人了,我肩上扛着万千黎民,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怕我袒露的心绪,会成了别人攻击你的利器,怕这好不容易安稳的大蒋,会因我们之间这点私情再起波澜我赌不起,更不敢赌你。”
江风忽然停了,暮昭施缓缓抽回被他攥着的手,却没敢再看他的眼,怕撞进那片滚烫的坚定里,自己便再也撑不住。
“我有恩怨在身,牵扯甚广,连我自己都没摸清头绪,至今未能参透。那些事,重得像压了半生的寒石,我不能说,也不敢说,怕牵连你,怕扰了大蒋的安稳,怕你知道了全部,便不再是方才那个愿意同我共进退的栩瑾澜。”
暮昭施终于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水汽“摄政王可否便当我……仍是当年流民窟里那个只求安稳的女子?那些恩怨,容我慢慢查清,等我能坦然站在你面前,再把所有心事,都给你听。”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那是她向来的风骨,也是藏了半生秘密的无奈。
“好,我给你时间。”
栩瑾澜的话刚落,喉间忽然涌上一股尖锐的疼,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钻噬,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猛地攥紧胸口的衣襟,指节深深陷进锦缎里,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主上!”影殷的惊呼声刺破夜色,他上前,却见栩瑾澜身子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清明的眼眸骤然蒙上一层猩红,是嗤伶毒发作的征兆。
暮昭施心头一紧,伸手去扶他,指尖刚触到他的臂膀,便被他滚烫的体温烫得一缩。
“殿下,影殷!他何时中的毒”她声音发颤,看着他牙关紧咬,唇色泛青,那些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此刻影殷却也答不上来。
栩瑾澜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怕眼底翻涌的痛楚吓到她。往日里沉稳如岳的摄政王,此刻竟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却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哼声。
栩瑾澜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晃过当年暗室里的冷光先帝病重时,为牵制他,命人强行将嗤伶毒种入他经脉,毒发时痛不欲生,却偏要他保持清醒,任人拿捏。他为谋大蒋一线生机,忍辱负重,这毒便成了藏在骨血里的枷锁。
这些年全靠药物压制,却终是避不开发作时的蚀骨之痛。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隐忍的颤“不碍……事,你……别慌。”
江风浪声撞过来,吹乱他汗湿的发,也吹碎了他强撑的镇定。暮昭施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眼眶瞬间红透,指尖抚过他冷汗涔涔的额角“影殷!问你话,可有解药”
栩瑾澜艰难地抬眸,眼底的猩红里映着她的身影,纵然疼得几乎失去神智,语气却仍带着安抚“他不知道,等我……缓过来,再听你说”
“我知道……这嗤伶毒无药可解,只有银针渡气能暂解其痛”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摸出个乌木针盒,指尖利落掀开盒盖,七枚银针刺破夜色,泛着冷冽的光。
正要屈指取针往栩瑾澜心口大穴递去……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一支冷箭穿透马车帘幕,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射向蜷缩在暮昭施怀中的栩瑾澜。
暮昭施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精准扣住箭尾,腕间猛地发力,借着转身的惯性将箭身倒转。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支箭带着更盛的力道反射回去,如流星赶月般射向暗处。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栩瑾澜的头重重靠在她肩头,滚烫的呼吸渐渐微弱,终是彻底陷入昏迷,俊朗的眉眼因毒痛蹙着,额角的冷汗濡湿了鬓发。
暮昭施抱着他瘫软的身躯,指尖触到他心口滚烫的温度,那温度里裹着的痛楚,像当年乱军刀下的寒芒,瞬间点燃了她眼底积压的所有隐忍。先前的软意尽数褪去,只剩淬了冰的狠厉,眉梢眼角都凝着杀气。
“影殷,刀借我。”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朝影殷身侧的刀伸去。“你救他,人我来杀。”
影殷刚抽出银针的手一顿,眉头紧蹙“可是暮小姐,暗处不知藏了多少人,你孤身前往”
“没有可是!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暮昭施猛地打断他,腕间发力,已利落地抽过他腰间的长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寒光劈开,映得她眼底的狠厉更甚。
她将栩瑾澜推到影殷怀中,动作快而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他不能有事,今日来的人,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长刀在手中挽出一道凌厉的弧光,衣袂翻飞间,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掠向丛。江风卷着她的杀气,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与远处隐约的异动交织在一起,竟比江浪拍岸更显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