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燕分飞
摩挲着茶盏的釉色,应得轻而沉“我候着。”

    后来影殷牵着马立在竹坞外,听见栩瑾澜望着仪神阁的飞檐轻声说“这江湖的故人,原是走得再远,也能在某阵风里碰着的。”

    风掠过他的发梢,遥遥裹来沈砚修的声音,像落在心尖的一片竹叶“一路安。”

    车车帘落下的刹那,风裹着的竹香被隔在了外头,车厢里只剩车轴碾过的吱呀声,钝钝地撞在沉默里。

    栩瑾澜先撩了撩衣摆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间的梅香囊,他偏头看向车窗外,竹坞的飞檐正一点点沉进里,像被墨晕开的一笔,忽然就没了话。

    影殷攥着那枚竹令牌,指腹反复蹭过磨得发亮的纹路,方才沈砚修递令牌时,掌心里的薄茧蹭过他的指节,那触感还留在皮肤里。他将令牌塞进衣襟,贴在心口的位置,喉结滚了滚,终究只吐出一句“主上,坐稳”,便再没了声。

    暮昭施挨着栩瑾澜坐下,指尖还留着碰过沈砚修肩胛的温度,那处浅疤的触感像一片细刺,轻轻扎在心上。

    她望着车厢顶的木纹,忽然想起当年几人挤在一辆破马车里逃荒,那时栩瑾澜还会掰着干粮分她大半块,影殷会把唯一的棉絮塞给她,可如今车厢暖得裹人,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暮昭施张了张嘴,想同栩瑾澜说些什么,话到舌尖却撞着车外的风,散得没了形状。

    车厢里的暖炉燃着松枝,烟缕缠在梁上,像把三人的情绪都裹得黏腻。

    栩瑾澜没收回视线,就那样望着她,是藏了太久的温软,像把这些年颠沛里攒的月光,都倾在了她脸上。

    影殷在一旁,却把栩瑾澜那眼神收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同沈砚修对坐时的疏朗,也不是对旁人的温淡,是裹了蜜的软,是连江风都吹不散的偏宠。

    暮昭施似是察觉到什么,抬眸撞进栩瑾澜的眼里,忽然笑了“看什么?我脸上沾了灰?”

    栩瑾澜的喉结滚了滚,声音裹着湿意,轻得像耳语“没……”

    影殷轻咳一声,两人才回过神来。

    影殷忽出奇开口“暮小姐与主上,还有属下,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他抬眸时,眼底映着冷光,“当年流民窟里,主上替你挡过饿狼的撕咬;城破那日,你把最后半囊水塞给了发着烧的他;连鬼谷崖下那回,是你拖着断腿爬了三里地,才寻着坠崖的我们。”

    每一个字都裹着血与尘,砸在江风里,碎成当年的残响。影殷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沉得更低“流民失所时共啃过一个窝窝头,国事破败时同埋过一面旧旗,这世上的苦,哪样没挨着肩吃过?主上与你之间,还有哪样是不能说的?”

    他说完便垂了眸“主上在你昏迷时守了三昼夜,指尖都冻得僵了;你藏在袖袋里的伤药,总先塞给主上。”

    江风忽然卷得急了,把影殷的话吹得散了些,却缠在栩瑾澜和暮昭施的衣角上,像把当年的血温,又焐热了几分。

    “属下能看出来,你们两人之间变了。”他抬眸,眼底的月痕冷得像霜,扫过栩瑾澜微僵的肩,又落在暮昭施攥紧帕子的手上。

    “从前在乱军里背靠背厮杀,一句话、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可如今,话到舌尖要绕三圈,眼底的话藏得比江底的沙还深这隔阂,数不胜数。”影殷的喉结滚了滚,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话终于破了口,带着常年习武的钝重“是大蒋的旧事?或是怕这前路未卜,不敢再把心交出去?”

    他没等两人回应“可过命的情分,不该被这些隔在中间。当年城破时主上护着你从火里冲出来,暮小姐你为了给主上寻药,独闯毒林,那些事,可比现在敞亮多了,大蒋繁盛了,流离失所的日子过去了,可你们之间的隔阂,却多到数不清。属下不懂什么儿女情长,只知道,能一起挨过死的人,不该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