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浮光掠影,无数画面流动,都是周霜最不想再经历的事。
印象里,她已经快要忘记了黄灵莺的长相,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模糊背影。
雾云山自己的院子里,有一棵桃花树,周霜记得自己每过几年,就会站在树下,抬头挺胸站得笔直,挨着头顶在树上轻轻刻下一道横线。
六岁的小孩儿不过三尺高左右,正是活泼好动,最天真烂漫的时候。
但周霜对那时的记忆,最多的就是站在廊下垂着头罚站,黄灵莺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岿然不动的影子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起初,周霜还会偷偷向上瞥,希望从母亲那冷戾的五官里找出一丝不一样的温情。
她是母亲,她是她的女儿,母女心系,周霜觉得黄灵莺还是惦念和心疼自己的。
可是黄灵莺却说:“你真恶心,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的人存在。”
周霜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看着母亲,却从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里看见直白的嫌弃恶心,鼻子酸痛,眼眶热意上涌。
黄灵莺似乎觉得多看她一眼都是晦气,甩开袖子,转身走远。
晶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周霜的心尖上,泛着难忍的疼痛。
慌乱之下,她大声朝黄灵莺远去但还没有消失的背影喊道:“阿娘,霜霜知道错了,我再也不翻墙出去鬼混了,我会好好去学堂念书,也不会对夫子不敬,晚上也不偷看闲书……”
然而,无论周霜怎样声嘶力竭,都没能挽回那个背影的回头,哪怕只是稍微停顿片刻。
周霜用手背擦着眼泪,掌心露出几道戒尺惩罚后还没有痊愈的伤痕,她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握着拳头嚎啕大哭。
周涟从仆人的口中知道这件事匆匆赶过来,将周霜搂在怀里:“没事的,霜霜不哭霜霜不哭,你娘是糊涂了才会说这句话的。”
睡梦中的周霜微微抽泣,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件事早就淡忘,她几乎都要忘记了,可是偏偏在今夜再次记起。
她还是忍不住心痛。
梦里的画面像书页般翻过,毫无头绪随意停着。
黄灵莺还是死了。死前那段时日,她不停地咳嗽,和周霜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以前每次见她不是苛责就是惩罚。
周霜一开始还觉得这就是老天对她的报复,谁让她对自己这么不好,她得了痛快更加为非作歹。
可是日子一长,周霜发现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看不见黄灵莺,连去她的院子主动讨骂都会被门口的丫鬟赶回去。
直到黄灵莺死了,周涟又再娶,自己多了个妹妹。
没过多久,她就被人贩子拐走,过了三年人不人鬼不鬼,生不如死的日子。
每一个画面都是痛苦的折磨,周霜的眼泪濡湿睫毛,她弓着身子,觉得心口一阵阵闷痛,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她的怀里钻,带着一丝深夜寒凉,意识好像恢复了些。
在最后湮灭在胸膛时,周霜猛然惊醒,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寂静的深夜,急促大口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脸颊上的泪一片冰凉,胸口剧烈起伏,周霜意识慢慢回笼,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身边一动,周霜又是一阵心惊,蜡烛亮起来,她看见铃九睁的圆溜的大眼睛,猝不及防对视上,周霜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向后栽倒。
看见是铃九回来了,周霜一下抱着这个小家伙,嗓音嘶哑干巴,疲惫又虚弱:“铃九。”
铃九从没被人抱这么紧,有些呼吸不上来,四肢又挣不开,只能努力拉长脖子,发出类似求救的声音。
在铃九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周霜及时将他松开:“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对了你怎么知道回这里?”
周霜用袖角擦了擦眼泪:“忘了,你听不懂人话,回来就好。”
铃九转着瞳孔,却是时不时往周霜身后看去,那里站着一道黑影。
窗外夜色深然,距离天亮似乎还有些时辰。
“回来就好。”周霜缓缓转过身子,撩起帷幔,想要熄了一旁的烛火,“那我们再睡一会儿。”
乌珩落座在床榻边,周霜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撩开帷幔,她看不见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男子的脸。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乌珩将她脸上细腻的绒毛尽收眼底,能够感受到女子轻柔微乱的呼吸,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迎着烛火折射出微光。
乌珩心痒痒的,伸出一只手,却是顿在了半空中,他想钳住周霜的下巴,问问她大半夜的,怎么突然哭了?看样子是做了噩梦,什么噩梦伤心成这样?
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乌珩还是收回手,烛火一灭,室内转眼又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