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称呼,赫尔曼身形一顿,视线落在女孩身上。
干瘪瘦小,脸庞脏兮兮,那双原本应该明媚的绿眸里却是一片雾濛。
她用力仰着头,明明是在看他,眼睛却毫无焦距。
男人薄唇绷成一条直线,修长的手指虚虚抚上她的眼。
“阿黛尔。”
桑黎一脸茫然眨了眨眼,无措地握紧修女的手,“啊,是认错人了吗。”
她失忆了。
赫尔曼收回手,目光掠过两人相握的手,在修女开口询问前,淡淡道:“桑黎·斐瑞,没认错。”
桑黎一直觉得“桑黎”古怪且拗口,不如别人名字叫起来干脆好听,可他唤她名字像带着某种韵律,让人听得耳根发软。
“您真是来带我离开的吗?”
“嗯。”
男人肯定的答复驱散了不安,桑黎激动冲进善良仁慈的“撒克里叔叔”怀里,说:
“您能等我简单收拾一下东西吗,我的东西不多。”
赫尔曼身体僵住,直到娇软的一小团松开,女孩迫不及待的身影在磕磕绊绊中消失在视野。
看着她又一次差点摔倒,赫尔曼的眉心蹙了蹙。
还是和以前一样冒失。
桑黎东西真不多,只有一个布娃娃和几件旧衣服。收拾好出来,赫尔曼也才向院长告知情况,并顺手“虔诚捐赠”了番。
坐上马车,她“望向”车窗外,呼吸着愈发清新的空气,嘴角的弧度愈来愈大。
“撒克里叔叔,我们现在是要回厄默巴吗?”
听到这个称呼,赫尔曼顿了顿,道,“你父亲的丧事已经处理好了,没必要去,但如果你想去马车随时可换方向。”
“另外……赫尔曼·撒克里,我的名字。”
桑黎很快意识到对方似乎不适应过于亲昵的举动,包括称呼。
比如方才在修道院扑向他的时候,男人浑身肌肉明显绷紧,眼下又似乎对“撒克里叔叔”这个称呼有些抗拒。
所以她换了种叫法:“哦不,赫尔曼先生,不用去,如果斐瑞先生活着,大概不希望看到我。”
女孩绿茵的眼睛无焦距地眨了眨。
这副模样落到旁人眼中,简直落寞可怜,可桑黎比谁都清楚,她冷血、自私。
不像一个刚失去亲父母的孩子那般悲伤,满心只有逃脱修道院的喜悦。
但桑黎也不相信魔镜的狗屁预言。
邪恶嗜血?
太离谱了。
……
近一个半月的车程,终于抵达目的地。
树影婆娑,暮色渐渐倾吞古堡,远远传来乌鸦的呕哑嘶叫。
马车稳稳停下。
馥郁的芬芳扑面而来。
桑黎知道那是一种名为玫瑰,长满尖刺,却又很香的花。
她牵起赫尔曼的手小心翼翼跳下马车,听见几道急匆匆的脚步。
“斐瑞小姐,您终于来了。我是负责您生活起居的女仆,梅林。”
这里,会成为她的家吗?
时间流逝,桑黎渐渐开始适应古堡平淡安稳的生活。
梅林会牵着她的手,耐心陪她逛完整个古堡,熟悉每个走廊、台阶,私下偶尔也会亲昵地喊她“小桑黎”。
在这里,负责照顾她一切的梅林成了桑黎最熟悉亲密的人。
可桑黎却一丁点也不了解赫尔曼先生。
他像个幽灵,不出声,桑黎甚至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他从未对任何事物流露出半点兴趣或情绪,依旧对她的触碰感到不适。
赫尔曼不像修道院里的修女一样克制她的想法欲望,只要她按照要求完成学习任务,一切都可以做,即便完不成也不会有惩罚。
梅林说赫尔曼先生其实很关心她。
可除了必要的用餐时间,桑黎根本见不上他。
有时候桑黎觉得自己像只放养的羊,只需要呼吸,活着就好。
他们之间关系算不上亲近,贴身女仆梅林反倒和桑黎更像亲人。
而一场初春里的暴雨让他们的关系终于发生转变。
电闪雷鸣,暴雨肆无忌惮冲撞窗户,桑黎害怕地蜷缩在被窝里。
一瞬间,她又回到了和莱顿修道院。
夜晚,琼痛苦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咳出。
“斐瑞,你说神会带走我吗?”
桑黎张了张口,神,她不信神,不知该从何安慰她。
干巴巴说道:“你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真的吗……咳咳……”
暴雨雷鸣声,咳嗽声,只要人翻动床板就会发出吱呀呀的声音,桑黎不知何时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