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灰砖里的水汽还没散,萧颂安从小孔往里仔细盯了盯,确认安全后,才又泼了水,将孔洞凿开,用木勺将泡散的硝石木炭等舀进水里。

    末了,他将火药皱巴巴的封皮拿出来,在水里搅了半晌才小心抖开仔细查看。

    沈汀凑上前,却见表皮黄褐色油纸之下,还附着几层常见的麻布纸。可惜的是油纸虽是包装火药的常见材料,但这张油纸上面并没有任何有关经手机构的信息。

    萧颂安抖了抖水,将硝石和油纸都妥善收好,和沈汀一并出了神庙,原路返回,路上锣鼓切切,偶泄出几声呜咽,太阳怯怯抖开云层,利落地片下光阴。树下的李溪月抹了把额上的汗珠,攥着精挑细选的石子蹭到更深的树荫里去。

    沈汀掂量了一会儿手里的果脯,还是朝萧颂安打了招呼,慢慢走到李溪月身侧蹲下来。她看着小姑娘的孝服,还没想好措辞。

    李溪月抬头看了沈汀一眼,面庞被热意烘得发红,她也不明白沈汀要做什么,只笑眯眯看沈汀一眼,便接着玩她的游戏,碎石被她轻巧抛起,短暂失序后,又尽数被李溪月小小的手掌拢住。

    如此反复,循环不止,乐此不疲。

    沈汀忽然就放下心来,转身用干净的素帕包了容县刚买的果脯,又用另一张帕子仔细包好覃渡的荷包与胭脂盒。小心放在李溪月身旁。

    沈汀将李溪月额上被汗浸湿的发捋到耳后,又从帕子里拣了些果脯放在手心,轻声道:“小溪月,这果脯是专给你留的。我们这就先走了,这帕子里有舟娘子心爱之物,能否拜托你将这些转交给她?”

    李溪月的面迎着光笑起来,她有些恼日光,又喜这甜腻果脯,只好混着果脯握住沈汀的手往树荫里退:“沈姐姐走了还会回来吗?”

    沈汀本只想将简单作别,没想到对方还反问归期。

    李溪月从沈汀手里轻轻拿走果脯,一面吃一面道:“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听李叔说,容县要给钱造桥,我们也要和容县医馆谈生意了!到了那时,我便去寻你。”李溪月仰头朝她咧开嘴,补充道,“带上舟娘子一并来。”

    沈汀靠近,并未许诺,只擦了擦她脸上的汗珠:“那就等桥修好,等我们小溪月长大,走出宝青山去看万般人间。”

    她握着李溪月的手,继续道:“还有件事,溪月千万别记混了。米村医长眠之地在这崖下的山林里,抬头见桥头亭便再往西走一炷香左右,他睡在石头的缝隙里。”

    李溪月乖巧地点头,回头张望还在各自忙碌谈笑的村中人,竟也拍拍手回头叮嘱沈汀:“还请姐姐稍等。”

    萧颂安看着李溪月跑走,才走到沈汀身侧,他问:“走吗?”

    沈汀淡笑:“走啊。不过还得等一等,小孩还有话没说完。”

    不过多时,李溪月捧着柳条来了,墨绿色的柳枝长而细软,被她拖过一路,沾上暮塘村的尘灰又被她塞进两人手里。

    沈汀摇了摇柳枝,柳叶上的短绒毛被光蹭得发亮,舟娘子和曾赖铭就在柳条晃动的几道明暗光阴里落座。

    柳谐“留”,送柳的李溪月并不知晓何为停留,也不明晰何为等候。

    接了柳条的沈汀却透过柳叶缝隙里安坐的舟娘子看见了等候的折磨、期盼与暗恨,她默默感叹,觉得等候真是好残忍的词。

    沈汀将柳条收好,同萧颂安带上方钰的那份,悄悄告别暮塘村。

    山上绿叶滚滚,山下江水涛涛,萧颂安和沈汀站在船前嬉闹着玩,萧颂安把柳条折了又折,绕了个花环在手上转着玩。沈汀有些站不住,但还是回身将宝青山看了又看,直到她的侧脸猝不及防被某人洒了水,沁人凉意开花似地绽在面上,惹得沈汀那点莫名其妙的感伤被削下大半。

    沈汀回头,却见萧颂安在阳光里掀眼看了她一下,随后便随意半躺下来,山水间笑得风流:“这案结束后,你打算干什么?”

    沈汀听这一问,倒真有些怔愣,若有一丝希望,她必定要回去的。但若真回去了,那个万事只肯在心中独琢磨的方钰是否也会步入舟浅夏的后尘,在恒久的等待中消磨自身?她心里一凉。

    萧颂安却看了明彻,悠悠哉哉地叹口气:“哎呀,我才不管你俩呢,要是这案子平安结束,我就真去江湖里飘一遭。什么生死爱恨,我呀就潇潇洒洒快意恩仇!”

    他抖抖柳条,在江水里滚过一遍的柳叶随着他的动作洒下琉璃般的水珠。沈汀等船靠了岸,萧颂安甩着马尾登坡,沈汀才猛地将手里拢的水一把泼向萧颂安。

    这小子装什么深沉啊!

    萧颂安也不甘示弱,被沈汀泼了一脸水,又找不见附近的水源,只好大叫着作势要给沈汀好看。两人一路笑闹着到了容县,远远见一朵烟花在深蓝天空中旋开,满目星花地撒下来。

    沈汀和萧颂安一前一后爬上屋檐,顺着人家的黑瓦摸到方钰屋下,屋内灯火未熄,半开的窗框外还有笔影晃动。沈汀做不来倒挂金钩,只好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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