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如潮水一浪一浪地溢满耳朵,他开始说话,开始哽咽。

    磕磕绊绊讲了半天,一件完整的事都没说明白,到最后,他无奈地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沈汀将灯放下,撕下干净的袖摆为方钰包扎。

    明明沈汀还等着方钰袒露心结,没想到方钰平复心情之后,第一句话却是:“你在外漂泊多年还习得了一身技艺,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沈汀的手一顿,随即胡乱笑了一声:“嗨,谁都很苦。要是现在去想,我倒是不记得情绪了,只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熬吧,总能熬过来的。”

    是啊,都是熬过来的,方钰静静地等着沈汀包扎,先剖开心际,将能伤人的刀柄递给沈汀。

    从细微处讲起,从最初父母琴瑟和鸣至两心渐离,刀剑相向,最后以死相逼。从幼时顽皮恶劣,弄巧成拙以致被至亲羞辱酷骂多年,家法之下伤痕累累。

    这些小事积年累月,雪花般堆积在心,塑造出他冰山似的的性情,偏偏时好时坏的母亲和老师为他引了路,他才立志,寒窗苦读当上了县令。

    方钰的大好前程只坎坎迈了一步,他从圣贤书里抬起头来,却见给自己掌过灯的人走进了《律》的罪行条例里。那时他怀疑律法,怀疑自己,质问初心又疲惫得无以复加,他不明白为了自身利益反抗的弱者反而要接受死亡的惩罚,甚至为此早早写下辞呈。

    最后却是父亲招来的小妾带着母亲的遗物解了他的心结,打破了所谓“妻妾不和”的传言,还原当年真相。也因此,方钰披上斗篷,在深夜回县,悄悄拜访在县牢的母亲。

    他这个人压抑久了,便很难坦言说爱,因此只是和母亲对坐,看见她面上的细纹,看见她早生的白发和瘦弱的身形。两人心平气和地对视了一会儿,方钰暗暗猜想,母亲将会说些什么。

    可能是说这些年来对他忽视的愧疚,对他此后的寄望,或者求他帮忙运转留一条命。没想到母亲只略带嫌恶地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道:“罪民伏法。”

    捉摸不定的爱与恨,茫然无措的前程与后路,他将母亲的遗言当作金科玉律——“既然为官,便做一把素伞,不可惹铜臭,不可沾浑酒……”最后一句不知是因为可怜还是爱,母亲加上了一句“莫忘寝息”。

    他孑然一身独行多年,一颗心在至亲口舌之下,在种种流言里破碎多次。他在心中给自己竖起高墙,行至今日回头时,又开始嘲弄自己的脆弱,因为这样的痛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沈汀将方钰的伤口缠得像个馒头,有些不好意思:“许久没练了,有点生疏。你还能走吗?”

    方钰点点头,帮沈汀理了一下散掉的发,这样的直白的剖析,他还不太习惯,切实地感到关系更近一步的同时,他又有些束手束脚,觉得是不是他太小题大作,太过矫情。

    沈汀任他去了,弯腰捡起风灯,招呼黄狗往出路走时,才转身拉起方钰的手腕摇了摇:“不要觉得窘迫啦。也不要觉得这样的经历和想法太脆弱。它痛苦到改变了你的思绪和性格,那它对你来说,就是真切的痛苦。旁人无法体谅,你自己也不能随意定罪。”

    “你呢,你在神龛内时,看见了什么?”方钰偏头见她。

    沈汀沉默一会儿,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回忆剖开。幼时流浪不受待见,被人收养却像物品一样供人挑拣,好不容易找到栖身之地,至亲却患上不治之症。

    小小的她只好更用力地活,托奶奶的福拜了师傅,学了一段日子以为所有事都欣欣向荣,没想到奶奶猝然离世,唯一要好的玩伴也失去了联系。师傅短命,留她在人间麻木地行动。

    这些事从未被好好安置,沈汀囫囵讲,伤心事被沈汀有棱有角地卡在离大脑和嘴边仅有一线之隔的地方,为了麻木,为了“过去”,只好让这些榴莲壳似的回忆在嘴边进|进|出|出。剖开血肉,看见鲜血如注,超离自己,最后看见它囫囵愈合。

    沈汀安慰自己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说到最后还不忘来个总结升华。方钰陪在一边没说话,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沈汀才悄悄借着黑暗,轻声道:“好吧,其实我也挺伤心的。”

    方钰缓缓靠近沈汀,用指腹揩去她无知无觉的泪珠,怪不得沈汀对生死命运都有自己的见解,她这么伶俐的性情,应是迫不得已觉悟出这些道理。

    方钰无可遏止地心疼,又十分欣赏沈汀自身性情,勇敢坚韧,开朗且有智慧,她像一颗小树,在他心里生长得枝繁叶茂,以他都没觉察到的速度拢紧了他的心。

    方钰轻轻反手,微凉的手指渐渐往上,贴着沈汀的手腕试探着向下握住沈汀的手,沈汀抿唇,有些犹豫,第一时间没挣开。

    黄狗在前甩着尾巴,不慎碰了镜又停下嗅闻一阵,才缓缓向右走去,这时候已经能看见天光了,沈汀的风灯摇摇晃晃,转身时恰恰看见铜镜映出她和他交握的手。

    她真的可以不负责任的,和方钰迈出这一步吗?她要怎么解释方钰爱上了一个随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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