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尘灰落下,呛得他不住咳嗽,但石板却丝毫不动。他强迫自己静默下来,没忘记沈汀现在是一个人与邪神对抗。方钰走出桃花池,想要顺着水声找出口。
小路幽静清凉,密密的水痕从头顶渗下来,沿路开了半墙的鲜苔,方钰手上的火苗往东飘,他便定了定神往西走,道路渐渐开阔,风却越来越小。
光亮微弱,方钰左走右走,仿佛都只在一个地方打转,他觉察到不对,立刻沿路返回,而就在他返回的那一瞬,一豆烛火映照两面,方钰掀眼,看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熟悉的面朝他裂开嘴,点点头道:“弑母的不孝子。”
他心中更冷,拿着火折子往另一方向转,却见一个身着蓝衣的贵公子拿着扇子朝他点道:“没用的东西。”
方钰捏紧了火折,转身往后,猝不及防与另一人撞上,方徊清满面怒火,朝他吼叫:“班门弄斧的废物!”
方钰手中的火折子扑哧熄了,空气中似乎有另一种香味缓缓蔓开来,微弱的天光成了照明,四周全是分辨不清的光影,而原本他用来辨别方向的水声风声全被空间扰乱。
无数人,无数影,又由邪神特质的香火勾引出无数回忆,方钰静静看着,仿佛脑海中被责骂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这应当是舟娘子迷失的地方,也是吏人被困的地方,那么,往里走,应当会遇见一些线索。”方钰涩着嗓子说话,试图通过回转的声音判断哪里是通路。
可回音作用微乎其微,方钰沉默一瞬,伸出手蹭着冰凉的镜面往里走。脑海中的幻影始终未停,他感到这副身躯随着行动愈加疲惫而乏力,每每从一个幻影身侧走过,都好似被生生剜下血肉,但他只能鲜血淋漓,大汗涔涔地继续往前走。
他为自己低声辩解:“我没有弑母。”
方钰母亲的身影翩然远去。
“我查明了许多案件,我有用。我用这身功夫救了阿汀和予初,我有用。”
那蓝衣贵公子贴在他耳侧嗤笑。
他顿了顿,脚步往右转:“我有抱负,我有在意的人,我所做之事,上对得起母亲,下对得起百姓。我没有班门弄斧。”
他在门口站定,感到回音更加空旷,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扑面而来,方钰眼前人影变换,几乎看不清前路,漫天鬼影压得他心跳剧烈,方钰仰头看,却不能找见一丝天光。
他垂下手,几乎就要停在此处。
“方钰!”
一声熟悉的响。他茫然转回头,看见栩栩如生的沈汀在不远处朝他笑。似山花烂漫,似流云柔软,他匆匆往前走,用尽力气却只能撞上一张冰冷的镜。
他与她仿佛横隔千里,用尽力气也无法触及,这点云般的柔软稍纵即逝,他抓不住。
指尖的冰凉一路咬进心底,在瞬间又生发出无限恐慌,然而就在他沉沦之时,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轻轻嘲笑:“你凭什么去爱?”
“你不够讨人喜欢,冷心冷情恶名远扬,你何以肯定,沈汀愿意与你待在一处?”
回答这声音的,却是方钰转了手上的火折子,用尽力气砸破了镜面。
随后脑海中的声音每响一次,他便砸烂一张镜子,空气流通进来,他感到身上粘腻而冰凉,手上血肉烂糊一片,他也丝毫不在乎,只是用尽力气砸,听声辨位,偶尔看见几具白骨,便上前用碎镜片堆起来当作记号。
他快看不清自己了,手上的火折子再次举起来时,却有一个小小的,柔软的东西闯进他怀里,力气很大,撞得他忍不住往后退了数步。
怀里的人闷闷地,将温热的脸在他胸前埋了又埋,她忍住哭声:“我找了你好久!”
沈汀?
她不是还在暮塘村吗?
方钰茫然垂眼,看见沈汀眼泪朦胧地抬起脸控诉:“你,你这手坏了要怎么写字?”
他滔天的不安在这一刻偃旗息鼓,方钰颓然将头埋进沈汀脖颈,听见她的委屈,闻见她的发香,心脏与她的脉搏同步跳动,他掀眼,看见地面片片碎镜折射出的千千万万个沈汀中,唯有怀里的这一个是温热的、生动的、可亲的。
方钰用干净的手缓缓掌住沈汀后脑,将头从她肩上挪出来,试探着将她与自己的额头相抵,呼吸相触。
随后才试探着顺着沈汀的肩头往下,将她松松抱住,方钰声音有点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好了。”
沈汀睁着泪,笑他:“什么太好了,你要谢谢黄狗,我一路跟着他过来的,不然等萧颂安慢慢找,不知道找到何时呢。”
方钰恍若未闻,只将怀抱收紧,轻声呢喃:“你还在我身边,太好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方钰胆颤。风声,水声蓦然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