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内空无一物,连去异味的艾草都没准备?为什么棺盖上连一颗固定用的铁钉都无?为什么草草下葬,还将墓地选在河岸边?
端溪多山多雨,暴雨一旦生发,洪水漫过河堤,仅仅只有一两米深的墓地必然被冲毁。
“云湄死在了你手里,对吧?”沈汀看着摇曳烛火下的供状,云翊二字被木栏投下的阴影笼罩,“你一直都十分厌恶云湄和季游风往来,隆印地动,季游风失去至亲,你们兄妹俩亦只有彼此可以依靠。一些不该有的情感不知何时生发,于是你开始阻拦云湄与季游风的接触。”
“在此期间,季游风想尽办法与云湄相见,甚至搬至端溪之后,云湄的心因季游风的苦难更加偏离。云湄的苦求成为引发你暴行的火星。”
沈汀抬眼去看,看见云翊虽闭着眼,眼皮却在疯狂颤动,沈汀压在心底原本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叹口气,眼圈微微发红:“你的棍棒加诸在她身上,当真不曾手软。”
云湄才十六岁光景,万幸从那场天灾里保留性命,小小的,那么柔软轻盈的一个人,在离幸福一步之遥时被这个恶鬼一朝拉入地狱,褪去意识,褪去肉身,成为一具枯骨。
而他竟然以客栈房间作棺材,用艾草掩盖她最后作为活物的气息,一厢情愿地为她穿上嫁衣,用别人的命成就自己的妄想。
“‘拜天地,见众生如你,你即万神。拜高堂,谢命运天赐你等机缘。结爱……’。”沈汀顿了顿,抬眼道:“你们太狂妄,太自大了。什么众生如你,你只是把芸芸众生当做与你一般的刍狗。”
微风吹得烛火摇曳,云翊闭着眼,感到光明与黑暗交替而来,记忆深处,云湄还是小小的女孩,她蹲坐在家门前,一声声“哥哥”唤个不停,不论过去还是将来,他似乎在别人眼里总是透明的,不足讨论的,唯有记忆里的小孩,一双杏眼亮得能照亮所有,包括那个他。
“哥哥。”
恍然间,云翊似乎又听见了云湄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云湄蹲在身旁,她仰头看他,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云翊将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
却听见云湄一字一句地说。
“我恨你。”
云翊罪加一等。
“狂妄。”方钰吹燃火折子,火光悠悠,恰恰映亮了一方神像,方钰心底并不认同这种行为,因此更觉得这无名雕塑十分丑陋。上次在万孚村祭坛内看见的未完工的六神像已被他凭着记忆重新描摹下来。凭借这张纸比对,发觉这尊雕塑的面容并没有在祭坛中出现。
可现下它已成型,且身为神使的云翊已经做下了案子。往前推,万孚村邪神案于一年前筹备,而这座荒院也在一年前由人买下。前者是第一步,传教于民众。而到了这一步,它才真正开始迈入人世。
方钰将火折子举起来,仔细观察着这尊雕塑。
神像静静肃穆在台座之上,而一朵双生莲栩栩如生地绽放在手掌中央。两朵花,其中一朵花心朝上,花瓣热烈盛开,称得下面那朵缩在阴影中的花更加弱小萎靡。
方钰手中烛火一一照亮神像细节,随后他往后退几步,直至神像完整地映入眼帘,他冷漠地与神像半睁的眼对视,丁佑丁成两兄弟,云翊云湄两兄妹,他们一行三人的遭遇都在这场案件中有着共通之处。
“生死、爱恨、善恶。”方钰将这小小的房间打量了个遍,随后拿起一根斧头,毫不留情地将神像劈开,粉尘飞扬起来,他转身才轻声说:“还有三桩案子,看看我与你们,到底谁更快。”
牢内一切都静了,季游风麻木地盯着床板滑下的枯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另一人的衣摆拂过长阶,在牢前站定,季游风死气沉沉的眼睛才终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