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了。
但他没带纸,只能用袖筒擦她眼泪。汤雨繁哭得话都讲不清,还要嫌他袖口脏,葛霄说你刚刚不也用袖筒擦眼泪了吗。
汤雨繁哭得更大声了。
那段时间她说话文绉绉的,因为学期初她们班搞出一个图书角,她经常借书拿来午休看——《青年文摘》,《意林文学》。
又闹腾着让老妈带她去新华书店买书,回来还顺手送他一本海子的诗集。
文绉绉的小汤边擦眼泪,边说长大真讨厌。
谁长大了?葛霄问。
汤雨繁说这就是长大啊,就像你换牙齿会哭,长个子膝盖疼会哭,和朋友分开也会哭。
葛霄一知半解,不懂诗集,不懂分别为什么要哭,不懂哭为什么和长大划等号,也不懂她到底在讲什么排比句。但他心里酸酸的,像喝了三缸老妈煮坏的酸梅汤。
葛霄说,我不想分开,怎么办。
那就记住以前吧。汤雨繁这么回答。
记住曾经比记住分别更重要,这是汤雨繁给他的答案。
葛霄拿来践行数年,他和母亲搬去城南头两年不好过,他就总翻汤雨繁送他那本《海子的诗》,想以前,以前和她一起上学怎么样呀,下学怎么一起回家呀,趴在泡桐树下挖蚂蚁窝呀。
他试图拿这些抵抗分别。六岁是一回,八岁是一回,十七岁是第三回。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次是该有一颗平常心了,可他还是坦诚地难过,次数无法稀释眼泪,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会被习惯,除了疼。
凡事要往好处想,这次比九年前好很多,至少每周还可以同她打两个小时的视频。
每每想起,葛霄都在心里默默感谢小汤同学这个下雨下雪下刀子都要把事办完的性格。情爱在她生命中的地位当真太低,低到她分手后照常给他这位普通朋友补习,面不改色心不跳。
尽管落差仍旧存在,不可忽视。
你想想,往常打电话连说带笑的,现在变成埋头写题,偶尔冒出一两句话。葛霄第一次发现汤雨繁的嘴唇走向居然不是往上翘的,面上没表情就淡,淡得吓人。用范营的话说就是以前给你好脸给多了。
她说话还是那么有耐心,咬字轻轻的,讲他做错的步骤,说你上次月考这个题型就做错了呀。葛霄静静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你有在听吗?汤雨繁问他。
答案是没有。但这话他才不敢说。
所幸葛霄每次都开录屏,把两个小时完完整整录下来,反复地看,反复地看,乃至失眠也要放在旁边听着。
汤勺听到屋里半夜还有人说话,警惕地在门口蹲了十来分钟,努力判断这是进贼还是主人自言自语。
范营那劳什子脱敏疗法根本无效,两个疗程下来,葛霄只觉自己离失心疯差不离了。
让他的情绪完全剥离汤雨繁这三个字比登天还难,哪怕是现在,一个月只有四次交流的情况下,葛霄还是会被她一举一动牵动内分泌平衡——汤雨繁笑一下,他心跳一下,汤雨繁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新衣服,他分外怅然若失,甚至去搜这件衣服有没有网购店铺。
直到他在济坪财经的公众号里翻到一则期末周努力复习的宣传帖,里面配了几张现拍的照片,济财图书馆的灯光白得闪眼,衬得这图鬼鬼祟祟。
大致浏览一遍,葛霄刚往下翻几下,突然意识到什么,滑了回去。
葛霄打开其中一张图,放大、放大、放大。
背景里是她坐在角落,垂着头背书。他心脏便控制不住狂跳。这回葛霄第一眼看的不是表情,不是衣服,而是旁边露出那一小截模糊至极的绿色。
是他去年送她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