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节各有安排,邓满早早买票回家,张子希则和朋友去外地跨年,只剩她一个人,把四人寝住成单人寝。
张子希走前问她,一个人不会害怕吧?汤雨繁无奈地摆摆手。
恰逢下雪,感冒刚痊愈,汤雨繁不想出门挨冻,干脆在宿舍自习。只要邓满不在,她们宿舍基本不开空调,何况她还上火,暖气片足矣。
如葛霄所说,这炎症根本消不下去,连带起了三个口腔溃疡,每天喝水都能喝饱,到后面基本麻木,疼习惯就没那么难熬。
上午她正裹着毯子缩在凳子上看书,葛霄发来信息:起床了吗?
她拍了一张书页发过去:在看书。
鹌鹑:今天没去图书馆?
11:太冷了,我实在不想动。
鹌鹑:[憨笑]
鹌鹑:那你下午什么安排。
11:下午要去家教呀。
鹌鹑:不是周末吗?
11:学生家长今天加了课。
下午出门上家教课,汤雨繁特地拐到文具店挑了一个笔记本,款式简约,是正好可以装进口袋的大小。又拿两支中性笔。
小孩子收到礼物都会开心的吧。她这么想,希望可以冲淡一点节前还要补习的悲痛。
出于习惯,汤雨繁每次都会提前十分钟到,碍于上课地点是在人家家里,不方便太早上去,她便在楼下转悠一会儿,抿两口温水,等到点再上楼。
今天同样如此,汤雨繁正坐在楼下翻习题册,却听到不知几楼传来男人的暴喝。
老楼隔音差劲,在楼下都能隐约听清男人的话,说我花钱供你上课,供着你这座财神爷。
汤雨繁心里倏地一沉,抬头望向声音来源——二楼东户,娄昱家里。
她合上书本,走进楼洞。
娄昱家门虚掩,连钥匙都没拔,挂在外面的锁上。
门内男人的声音愈发用力,字字泣血:“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上学!治病!我和你妈每年都带你去北京看医生,又在济坪买房,只为了让你在这里念所好学校。和你妈结婚前我连县城都没出过——你还要我怎么做?还要我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能好起来!我怎么做你才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说话……你说话啊!”
话音刚落,屋内响起娄昱刺耳的哀嚎,沙哑而狰狞。娄正国不再咆哮,而是一下一下地砸着什么。
汤雨繁心下一惊,推门而入。
娄正国佝偻地缩在沙发,一下一下重重锤着自己的头,涕泗横流。而娄昱张着嘴,却面无表情,站在客厅中央,沉默地看着父亲捶打他自己。
风吹得门砰一声响,娄正国缓慢地转过头,看到汤雨繁,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家教时间,男人慌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小汤老师。”
一见家里有外人,他立刻恢复成初次见面时那副随和模样,甚至连脸上的泪渍都没擦干,笑着招呼她新年好,说辛苦老师今天来一趟了——仿佛方才崩溃至极的人不是他。
得到汤雨繁的礼貌回应,娄正国松了口气,唤娄昱:“去吧,跟老师上课去,认真点儿。”
娄昱十指相缠,这才说了她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不上课。”
娄正国脸上还挂着僵硬的微笑,声音低下来:“小昱,别在老师面前现眼,快点去。”
“我不上课。”
“下了课爸带你去吃过桥米线,听话。”
“我不上课。”
娄正国扬起手。
汤雨繁几乎对这个画面产生应激反应,嗓子眼如同被捏紧灌不进气。娄昱却只是站在原地,瘦瘦小小的背影不知和谁重合,被汤雨繁拉着胳膊一把抓过去。
娄正国的巴掌没往下落,仿若惊醒,看向她。
汤雨繁意识到自己手在抖,右手紧紧把住左手手腕,控制住剧烈的颤抖,对上男人的眼睛。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苍老的眼睛让她说不出凶狠防备的重话,只说:“不要打他。”
这四个字出口,汤雨繁才被赦免般得以呼吸。娄昱抬眼,同样看向她。
“不要打他,”她说,“我是来上课的,不要打我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