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灰砖铺得歪七扭八,砖与砖的缝隙里还藏着泥水,昨夜也许落过一场雨。
街口立着个早餐摊,也只是简单拿自行车后座支起一锅烧得烫烫的糖饼子,那糊香味飘了老远,没见着老板,只有条狗趴在地上睡觉。
这怎么看都和“单位宿舍”二字不搭嘎。
真的没找错地方吗?葛霄与汤雨繁视线相接,她只是伸手,顺他后背拍拍,担忧地问:“你有好点儿吗?”
汤雨繁不说,葛霄自然不多嘴问,于是他俩沿着巷子走,直走到一户敞门的修鞋铺,她才停住脚。
坐店的是个清凉吊带的年轻女人,染一头扎眼的蓝毛,这蓝和整条巷子的色调格格不入,她正一边摇蒲扇,一边翘着二郎腿挖西瓜。
葛霄见状,便没再往店里走,汤雨繁拨开门口的珠帘,清脆一声响。
“您好?”
女人闻声扭头。
“劳驾,我想和您打听个人。”
这片儿不大,看样子左邻右舍都熟识,汤雨繁说四十左右的外地男人,须阳口音,那女人就点点头,挖西瓜的铁勺朝里一指。
她挺热心的,站在店门口连说带比划地指了半天路,说就在二街口,一二六和一二八都是李乾家的,是租给外地的了,我记得一二八住的是两口子,好找,你们去看一眼就晓得了。
最后干脆说你们要是摸不着地儿,就回来找我。
汤雨繁躬身道谢,女人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又听她踟蹰问:“这儿……一个月的房租是多少?”
“你租房啊?”
“想先问着看看。”
“两百多吧,”女人咬勺含糊说,“早几年更便宜,就是总停水。”
葛霄在几米开外研究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听到这话才转头,汤雨繁看起来没什么波动,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攥着衣摆,再松手,一团褶皱。
二街口的建筑要乱得多,也还算乱中有序,她很快找到哪家是一二六号,一扇小铁门,一推就开。
葛霄的声音同时响起:“易易。”
汤雨繁回头,他站在原地,没跟上来,开口道:“我去对面买瓶水,要给你带点儿什么吗?”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摇头。
葛霄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朝她招招手,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破铁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绿锈一掉一大片,手敲上去,听着很空,两边砖墙上还贴着破破烂烂的红对联。
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有人来开门,尝试性一推,铁门发出的声响难听又刺耳。
没人。
环顾四周,汤雨繁算是明白这门究竟为什么不锁了——就这地方,贼来一趟估计还得倒贴两块钱公交费。
这屋里能算得上“家电”的玩意儿屈指可数,大约是常年不见阳光,一股潮湿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正中央摆着一张床,被子翻着窝在床上,上头还盖着一件眼熟的旧外套。
旁边是个床头柜,上头放着几盒散烟,和一瓶拿来充当烟灰缸的青岛白啤,啤酒罐里头八成还剩个底儿,此时散发着诡异的臭味。
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塞在烟盒下头的牛皮打火机——至此,汤雨繁才真正确定,这确实是她爹的住处。
这打火机是汤翎外派那年带回来的礼物。
她没再打开抽屉,只是站起身,蹲久了,头都发晕。
回过身,才发现门背后的挂钩上挂着几件单衣,最显眼当属那件灰色劳保服,她拽起来看了看,背后印了几个字——圻顺绿建。
绿建?
她爹在干工程?
当初不是说热电厂扩招吗?
此时此刻,汤雨繁站在门后,陷入一阵深切、近乎崩溃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是赌气想找个去处,可为什么,为什么?
她爸当初说的是热电厂扩招,他说他升职才要到外地工作,在那边能、能挣更多钱,能升职当车间主任,就是每个月没法回来看她们,他还说住在员工宿舍,一屋两个人,和他在一块住的那个男的叫张鹏,比他早来两——
张鹏?
汤雨繁手指不自觉蜷住。
张鹏、张鹏……
去年送她去火车站接人的那个叔叔,好像就是叫张鹏。
当公车停在这条巷口,汤雨繁就感觉出不对来,但自我保护的本能叫人忘却思考,只去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现在好了。
这间不足二十平的、潮湿阴暗的小屋,以撕裂性的方式将真相展现在汤雨繁眼前,现在好了,她的所有,浑身上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