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主任给她的答复同样叫人心灰意冷,徐曲瑛听完只觉太阳穴一阵刺痛,目光再次移回门内的学生身上,汤雨繁仍保持着她出门打电话之前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脑。
徐曲瑛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认为老师这个职业和医生有一点相同之处,就是尽可能不要去理解他们——病人,或者学生。
一个老师,每一届每个班有五六十人,总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几个文静听话的,几个看似不着调实则用功努力的。
他们就像一棵繁茂的树,这五六十根枝杈,各有各的生长方向,是笔直地长向天空,或是歪歪扭扭地枯萎,这都不是老师的分内之责。
作为一个老师,只需要在她教学期间看顾好这棵树,把自己该教的教给他们,直至这一届学生毕业,下一届学生入学,如此循环往复。
徐曲瑛向来习惯劝解自己:她就是个老师,这只是份工作,不必投入太多感情。
可每当看到她的学生因为不理想的成绩、过度的压力、毕业的不舍,以及种种能在他们这个年纪掉眼泪的事,她都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疼。
徐老师至今都无法做到将她的感性和教师这个职业完整地剥离开来。
挂断电话之后,她静静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心口止不住发酸。
汤雨繁不是这届里她教出最好的学生,也不是最喜欢的。
刚分班那段时间,徐曲瑛拿着成绩单和三班数学老师开玩笑,说这学生估计是把学英语的时间全放在数学题上了,数学老师只是一个劲儿笑。
很长一段时间里,徐曲瑛都在课上悄悄关注她,课后又喊来办公室谈过好几次话,才知道她当初不是自愿选的文科。
她英语不好,可人又乖又用功。考试作文没写完,徐曲瑛就让她抄作文,一抄十篇,一篇三遍,第二天她顶着俩酷似熊猫的黑眼圈来交罚抄。
徐曲瑛没想到她真抄了,还抄完了,工工整整几页纸,徐老师翻来覆去看三遍,问汤雨繁:会不会怪老师罚你?
抬头正迎上她茫然的脸,两个大黑眼圈挂在眼下头,显得有点儿逗。她说没有。
徐曲瑛乐了:真没有?
真的没有。汤雨繁说。
相处时间久了,徐曲瑛发现她身上有一股劲儿,能豁出去、不计后果的安静的韧劲儿。她欣赏这个学生,和她英语成绩是否出彩无关。
徐曲瑛想看着她上一所好大学,有自己的未来,多年以后还愿意回二高来,对她说徐老师,我现在在哪里哪里定居呢,快教师节了,我回来看看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这么一个十八岁都不到的小姑娘经历这些。
徐曲瑛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出口,良久,这阵沉默被空调断电的声音打断,汤雨繁将电脑轻轻合上,向她道谢:谢谢老师……那我、不好意思,耽误老师下班了。
徐曲瑛空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些什么来,只是点点头,目送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楼梯间装的是声控灯,不到下课时间基本不会亮,朝下望,黑洞洞一片,叫人心里不踏实。
此时此刻走在这里,汤雨繁干脆想着要么自己踩空挨一跤,晕过去得了。
这仿佛是眼下最窝囊也最轻松的解决办法了,这一晕就跟重启键似的,再醒来会是白花花的医院病房,她的第一志愿也会变回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游戏主角汤雨繁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将视角瞄准楼梯最下一格:三、二、一,跳。
这念头犹如她视野里露出的那角黑暗,不到片刻,便被透入窄窗的夏夜湿风短暂掀过。
走到一楼,下课铃声响,头顶喧闹再起,下楼梯的脚步声不绝于耳,汤雨繁恍然从这团糟糕的毛线坨中摸索出一段线头:高二放学了。
她脚步一顿,抬眼往上望去。
葛霄的肩膀抵墙,面朝窗台正出神。
他想走走不开,第二节晚自习下课,赵轲睿借他的习题册去找老师问题,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明天得查作业,这册子不拿不行。
几个相熟的同学和他打过招呼,纷纷离校,班里慢慢清净下来,葛霄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赵轲睿。
他挺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说数学老师太滔滔不绝,误点了。
葛霄也没和他计较,将册子往包里揣,刚准备挪凳子,就听到赵轲睿又接腔:“我刚好像看到你女朋友了。”
“什么女朋友,”葛霄手将凳子一推,形色匆忙,“你又听谁扯八卦了。”
赵轲睿一头雾水,“啊?”了声。
说到这儿,葛霄也意识到这和八卦不搭嘎,动作一迟:“……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