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投身女儿的志愿报考里,不知道上哪儿搜罗一堆视频来,吃饭看,择菜看,连刷碗也会把手机放在旁边听。
汤翎给她定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她们省会玉衡的师范大学。
对于这些志愿报考的视频,汤翎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比较的意味,常常在饭桌上吃着吃着,筷子尖在手机上一敲,对视频的家长评头论足:他家孩子这分数上一本都悬,还想挑省里拔尖的学校,分数线不比咱们要考的学校低多少呢。
汤翎只顾支着下巴颏听连线老师怎么说,直到肉哨里的油绕着碗边凝成一圈,都没动筷。汤雨繁轻声开口:“妈,面坨了。”
汤翎忙挥手打断她,生怕漏听半个字。
“咱们要考的学校”,如同理想大学已是囊中之物,叫汤雨繁不知该怎么说,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并不想上师范,说比起新衣服,她更想妈妈给自己买几件好衣服,而不是只穿她的旧衫,却将对新衣服的期许全部寄托在她身上,说她学习其实很吃力,勤能补拙对笨小孩而言从来都不带褒义。
说什么?说这艘船想自己掌回舵。
假如汤雨繁真敢说出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老天,她都能想象出汤翎的反应——见过太多次,让她演都能演出九分像来。
二模成绩出来,楼下花开遍地。
借打印资料之名,汤雨繁偶尔能在周日拿到手机,这才发现葛霄隔两天就会发来一张楼下泡桐的近照。
它长势很凶,几乎每天都不一样,哪怕你觉得花开到这个阶段最唯美,可也喊不停,管你乐不乐意,春天永远在流动。
她这次成绩比一模高了十来分,班排掉回第三,年排倒往前靠了不少。
汤翎难得对她的英语成绩满意一次,看女儿这段时间确实累,说要带她出去转转,顺道再去市中心的书店买几本题。
汤雨繁说她这几天腿疼,不想动,换成去楼下吃黄焖鸡,可以吗?
汤翎笑起来,说等她考上师大了,就带她吃遍全城的黄焖鸡,吃完东区吃西区。
汤雨繁读不太懂,她妈话里是鼓励,还是觉得黄焖鸡这玩意儿菜多肉少汤汁咸,纯粹花钱买罪受?
汤翎似乎尝到这句式的甜头,自己苦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能昂首挺胸地谈及以后,毫不吝啬地施舍她的承诺。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母女的对话营养相当贫瘠,不管开头是什么,结尾总绕不开高考与志愿。
哪怕汤雨繁只顾埋头吃饭,汤翎仍能喋喋不休,说等你考上了,我带你去爬泰山。等你考上了,我再不用一天三顿算着花。等你考上了,毕业了,挣钱了,我再也不成天叨叨你,你让我叨叨我也没那个功夫,到时候我去省外游,把账单发给你,你每个月给我转钱就行,叨叨这么多年我早就说够了。
凡事无外乎钱,关于这个问题,她也曾经问过汤翎,她们家很穷吗?
汤翎当即反问:问这干什么?你们学校要交书本费啊?
汤雨繁顿了顿:没……就是问问。
汤翎说不穷啊,你小时候咱家还买过螃蟹呢,你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吃螃蟹,爸爸妈妈把螃蟹黄全挖到她碗里,自己嗦蟹腿,她要分出来,汤翎就急眼。
不止这些,她还记得妈妈一年到头都穿单位发的皮鞋,家里买几斤五花肉,要拿剪刀细细剪开,分成七八袋冻起来,吃一次解冻一袋。
汤雨繁心里不好受,每每提起,汤翎口径统一:我苛待我自己,都是想供你成才,你要懂点儿事。
吃完饭她要帮妈妈刷锅洗碗,却总被汤翎撵回去,叫她抓紧去温功课——原来她能做到的懂事就是不违逆妈妈,好好念书,认真念书,无时无刻不在念书。
等汤雨繁长大了,能用自己的脑子思考事情了,这才反应过来:妈妈的话不是金科玉律,哪怕没有得到汤翎的允许和支持,地球也照常转,她一天照样三顿饭。
可汤翎圈出的条条框框已是一道又一道枷锁,压得人驼背,汤翎又偏偏不满她话少,一点没有小时候的活泼相,让她把腰杆挺起来走路。
现如今提及志愿,汤翎脸上难得见到喜色,她没法也不忍心阻止她老妈在美好未来里畅游,却因为这种填鸭洗脑式的输出感到筋疲力竭。
四月并非好事全无,至少花开得还盛,汤雨繁专门在手机里腾出个相册,放葛霄拍的花花草草。
汤翎见她的新屏保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榆钱,还问过一嘴,汤雨繁只说是网上下载的图,好在汤翎没再追问下去,不过叫她少看点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