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好半天。

    刘建斌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剃,全然不是她印象里温柔儒雅的模样,笑起来平白添上好几道皱纹。

    他拉着张鹏道了好半天谢,又说要请他吃早点,被张鹏打着哈欠拒绝了:下午得上我老婆单位拉她们发的米面油,我回去睡个回笼,改日聚,改日聚。

    五菱宏光突突开远,汤雨繁想接过她老爹的手提箱,被拦下了。刘建斌神神秘秘在包里好一阵掏:“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个小红盒子,打开里面垫着好厚一层绒布,是枚平安扣。

    汤雨繁沉默,掂掂那块一看就不像是能往脖子上挂的玉,心说这玩意戴两天,颈椎病都能给拴出来。

    但瞅着刘建斌絮絮叨叨说他在哪里买的,如何如何开光,这玉是养人的。汤雨繁就直想笑,拿出来戴在脖子上:“好看吗?”

    “好看,”刘建斌喜笑颜开,“我闺女嘛,戴什么都好看。”

    能做到如此睁眼说瞎话的估计也只有她爹了。

    想来,刘建斌买礼物的品味一直都这么独树一帜。零八年奥运会那会儿,他们单位组织上北京旅游,别人上北京都买点什么六必居、稻香村的,她爹倒好,带了一套福娃玩偶回来,一盒五只,小小的,手掌那么大。

    后来玩丢了好几个,只剩京京、迎迎和妮妮,现在还摆在她书柜的最顶层里。

    这会儿人多,好半天打不到车,刘建斌就拉着闺女细数他都带回来什么好东西,有给她带的鱼片,还有给汤翎的足金手链。

    数到最后,他又掏出一个盒子来:“喏,给葛家小子的,得空了,你代我转交吧,要是三十儿饭桌上给,我怕他不自在。”

    汤雨繁惊愕道:“什么呀这是?”

    “钢笔,”刘建斌咧嘴笑起来,“听你妈说,他现如今和你读一所高中是吗?嗳,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小男孩都喜欢什么,就看着买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嘛,祝他学业有成。”

    汤雨繁心下一暖,小心地将礼盒揣进随身的包里,还要顶一句嘴:“你怎么不祝我学业有成呢?”

    刘建斌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也得等三十儿再说,郑重。”

    她爹就是典型的耳根子软,脾气也好,汤翎提出包葛霄几顿饭,他一口应下,乐得家里多个孩子一起过年,热闹嘛。

    若说汤翎是惦念当年王佩敏帮她带孩子的恩情,那刘建斌就是纯粹可怜葛霄这个小孩。

    从前在热电厂,他跟葛鹏程是同一个工作间的,老葛打老婆孩子那是附近几个车间都知道的事,邻里劝也劝过,报警也报过,都没辙。

    可怜归可怜,作为邻居,刘建斌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管他两顿饭了。

    舟车劳顿,到家后刘建斌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到晌午,汤翎决定将这顿接风饭改到明天,下午带女儿去买新衣服。

    逢新年更新衣,即使在汤翎下岗那两年,也会给家里添两双新棉鞋。

    汤雨繁早就过了兴高采烈买衣服的年纪,偏偏汤翎在这方面特讲究,一逛就是一天。

    她今天起得早,逛到下午脖子都快支不住头,眼酸腰酸腿也酸,为了不扫妈妈的兴,只得借口上厕所溜号。

    谁知回来就迷了路,服装市场好几层,每层都七拐八绕,成箱的布料和泡沫板堆得四处都是,没地方下脚。

    汤雨繁第三次被挤进旁边的店面,心下感叹这群爱购物的老头老太战斗力实在斐然,零下几度的大冷天,硬能给她挤出满头汗来。

    小汤擅长随遇而安,干脆在店里逛逛,才发现这是家做工很可爱的针织店,收银柜台的小吊灯都是花朵形状的。她对可爱小玩意向来保持金钱上的理智,奈何视线巡过几次,被一颗小熊脑袋吸引了注意。

    汤雨繁摸了摸书包的小夹层,带钱了。

    天时、地利、人和。

    她费了好大劲才跟着人潮漂流回鞋铺,汤翎还杵在原地,东瞧西看找女儿,再晚两分钟就得上广播站播报:汤雨繁小朋友,汤雨繁小朋友,你的妈妈在找你,你的妈妈在找你。

    汤翎少不了念叨两句,说她上个厕所也那么磨蹭。汤雨繁没吭声,只将反背在身前的书包拉紧。

    买回来的新衣服,刚到家就全叫汤翎投进洗衣机,只留一双小羊皮的靴子,刘建斌顶着鸡窝头,一边开电视一边叫女儿试下新鞋,汤翎在厨房大声制止:鞋还没刷!

    汤雨繁仗着有她爹撑腰,蹬上靴子,汤翎的核桃还剩俩没敲完,占着手没法过来削她,转念一想反正鞋得刷,干脆打发汤雨繁下楼买生抽。

    她想趁这会儿把她爸带回来的那支钢笔给葛霄,于是嘴上应着,手里发短信的动作也没停,

    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向来回短信相当迅速的葛霄此刻却没了声响,走到楼下,也只能看到六楼西户紧闭的窗户。

    汤雨繁抿了抿嘴,只得把钢笔和另一只漂亮盒子塞回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