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过程中,他第一次有了快被扑面的冷风压倒的虚脱感,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肮脏,像是吸入了流感频发季节中特有的堵塞鼻腔的腌臜颗粒。
时间似雨打铁皮般闷声过去。在这缓慢,单调,空虚的跑步时光里,一种有关所有存在的悲伤之感在他的心头升起,任何事物都被他所感知,却又同时外在于他,他无力改变,永远迷茫地徘徊,没有容身之处。
他稀里糊涂地思想着,不知不觉已从宽阔的松林跑到了人来人往的军汉驻扎区。
此时,欧鹏正拉着兄弟们吹牛。他总是用食指转着一个老旧的酒葫芦,炫耀自己那一嘴漂亮的胡子,故意沾得全都是酒沫点,然后砸巴砸巴地嚼着嘴巴。关于过去在黄门山,他有满肚子的故事,无论是路过这边的喽啰,还是穆春这样年轻活泼的头领,都爱听他讲故事。
在他的幻想中,这个规模平平的小山寨曾让越水而来的海盗的刺刀和炮弹无可奈何,这里的月亮和雨露曾让晏几道顿生悲哀,写下了未曾公开的婉约词句,这里易守难攻的地形曾让落寇山贼和堕落官兵们大吃苦头。总之,任你是谁,都得在黄门山面前肃然起敬。
穆春激动地询问真假,想知道他们究竟杀过多少贪官污吏。而蒋敬早听得臊红了脸,对穆春模棱两可道:“呵,你就信他吧!”
这时,穆弘慢摇摇走过来,笑道:“我弟弟净给你们添麻烦了。”眼见着穆弘像拎猫崽子似的将穆春拎起,欧鹏哈哈大笑:“哪里哪里。”
李立过去开酒店时做得一手好煎饼,先擀后烙,面饼剪得黄澄澄的,放葱,放干果,放牛羊肉,再卷起来,饼皮都折出呲卡呲卡的声音。
曾经种田犁地的庄稼汉陶宗旺,晁盖令他起造新房舍,修筑城垣,给的期限短,人手又少,所以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动锹打铁。黄昏回荡着打铁的铛铛声。他的手捏得通红,指甲缝黑黢黢的,那铁锹反射着的光辉,以及他躬下去的脊梁……
夜晚笼罩着他。埋头苦干的他,流血流汗的他,铁锤一般胆大包天的他,用钢铁浇铸而成的他。月亮,庄稼汉头上残缺的头巾,星星,修筑工脚下发疯的钢铁。
侯健还做着裁缝活,一边制作旌旗,一边翘着腿哼歌。他要为了每个头领制作袍袄,还要为了响应阵法和战术去制作那些复杂的衣甲旗帜,同样的,他也没有可供分担的人手,只能独自操劳到深夜。他自己不着干净好看的衣袍,总是着一件皱巴巴的耐脏布衣,然后不断地画图,剪裁,缝接。
此时此刻,天空出现一片红霞,或许就是他悄悄织起来的红衣——他就躲在云朵后面,为这座水泊掐针拧线。
石勇养了一只流浪猫,这只独眼猫正在用黑爪子去挠头上的若隐若现的月亮,挠不到,跌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叫声,咕噜翻身一圈,赶紧跑了。
听说宠物会模仿主人,这话准没错,因为石勇也这样,吃得醉醺醺的,站在酒桌上,摇摇晃晃半天,演示引以为傲的大脖子拳,或许猫的挠月动作就是从这里学的。最后当然也是咚的一下掉地上。围观人们的笑声振得地面都在颤抖。
马麟看着他倒在地上打酒嗝儿的模样,掏出腰间两支铁笛,开始了即兴吹奏。笛声比诗词还昂然,比锣鼓还响亮,比玫瑰还美丽,比山石还纯洁,比水泊还光荣。所有人都围着他,配合着铁笛,高唱醉汉的歌。
群众的音色良莠不齐,好听不到哪儿去,可那至少是像钢铁一般铿锵,至少是在这个黄昏,在这个欢聚一刻的梁山泊,在这个混乱的国家和时代,不断地传递,不断地回荡在人间,足以带走除心跳外的一切声响。
秦明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直到夜幕来临,晚风吹拂,原先欢呼雀跃的人群都散了,该休息的休息,该干夜活儿的继续忙碌。
目睹了这一切的他,不禁问出一个困扰了自己几乎二十年的问题:在这短暂的、有限的世间,什么才能永恒不灭?
他选择继续跑下去。为了避免对膝盖的伤害,他只能往山顶跑。
到达最高处后,可以找到林黛玉所说的香丘吗?
四周渺无人烟,一片黑茫,只有他和月亮在巡航着。月亮照耀着跑道,那光束就像几条脏兮兮的沟渠似的顺着树干和山坡的轮廓流淌。尘埃和砂石一视同仁地敲打着所有的生命。
由于体力的逐渐流失,长时间的忧愁和睡眠不足,以及艰难的上坡路形和月色的刺激,此时秦明的内心不免涌上一阵畸形的情思。他的心中充斥着沉重的空虚,苦涩的满足,甜蜜的紊乱,信然而荒诞,强烈而孤独。
在这条独属于他的航道中,月光的明灭、树林的温和,以及回忆的扑闪,都不曾停止过。
夜风吹拂。他渴望一个家。
渴望哪些?好吧,他渴望那毫无预兆的来自父亲的训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