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巡航
望能让他裹在厚被子里的熟悉的暴雨,渴望暴雨落在美丽的野生芋类植物那宽大叶片上的声音,渴望暴雨砸在屋檐上的声音和母亲来抚慰他的声音一同响起,或者,父亲告诉他今天不用练武的声音,也可以。又或者说,渴望的是暴雨之中可以尽情撒娇尽情偷懒的那种感觉。

    渴望故乡,渴望前程,渴望大海,渴望死去的一家人口,渴望以前每天练武结束时牵着母亲的手回家,在路上同她分享今天的趣事,渴望母亲静静聆听时的眼神,渴望小时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幼稚的、丢脸的事。

    同时,还渴望、还渴望……他都不知道怎么去说了……

    我不能呼吸了。这般感慨着,秦明闭上了眼睛。他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情绪。肋骨变成了牢房的铁条,关押着激动的心脏。我不能呼吸了,他想。

    在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那张粗糙的老脸,看到了从老脸上滚落的泪水,同时也想起了那颗头被挑起来挂在城门口时的样子。这个命苦的老娘们儿,一辈子为了相夫教子而活,还未来得及被带上梁山,去见识广阔的人间,就结束了枯槁的一生。她是命运遗落的女儿,以及生活短暂的情人。

    这时,他脚没落稳,险些儿跌倒。这或许是开始疲惫的征兆吧,已经跑多久了?

    他意识到不能停在这里。他隐约觉得,如果止于半山腰,恐怕自己会因为失望和颓废而放声大哭。同时,直觉告诉他,香丘只在最高处才可能出现。

    对了,说起香丘……那位年轻的女诗人,我好像有点爱上她了。

    她到底在追求着什么?梁山的兄弟们又在追求着什么?究竟什么才能超越短暂的、有限的生命?到底什么才会永不熄灭?

    痛苦,物理状态下的痛苦以及精神上的痛苦,根植在血脉里的痛苦,无法从人类身上剔除的痛苦,反而使他变得愈发果断。他为自己朝露般迎向新生的状况感到惊异,却也深感在意料之中。一个完整的、崭新的世界,已经降临到他的精神最深处。

    快到山顶了,不能慢下来……

    他持续不断地狂奔着,感到那种争强好胜的心态又回来了。

    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道路,像一条飘带般沿向海角天涯。最后一点月光在离他而去,黎明渐渐地在头顶上展开,视野开始辽阔,山脉那旋转起伏的腰身中藏掖着鸟儿的歌声。他的岩石,他的玫瑰,他的一个个的脚印,还有那遥远的地平线,都在奔跑中被他抛于后方,越来越远,只有沸腾的热血还在逆向而行,不停朝他涌来,占据了他的整个心胸。

    以前,他总是军队中最亮眼的人,并且他也乐意让自己成为最亮眼的存在。那个时候的他甚至巴不得立刻横死战场,只为赢得士兵们一声钦佩的惊呼,赢得人民对他敢于赴死的大无畏精神的赞扬,赢得后世对秦明这个名字刻骨铭心的记忆。

    自从失去家人、名声、前程后,浑浑噩噩过了这么些月,他几乎快忘了当年的热血与激情。现在,那个久违的秦明又回来了。

    度过了最痛苦的阶段后,他觉得自己跑得像飞鸟一般轻盈了。大山正借助着泥土的脚踝向他迎头跑来。

    他好想回头,看看自己跑了一整晚的成果,但还是拼命压制住了炫耀的欲望。

    只有几步就到顶了!只差那几步……

    父母生前没有看到过的风景,即将借着我的双眼尽情瞭望——于是,他被血液所灼烧着,仿佛母亲也在陪着他一起挑战梁山,挑战这闻名天下的八百里水泊,仿佛母亲已经先一步登顶,在代他向那可爱的、美丽的白云问好,向山顶上那位穿戴着红色战袍的黎明,以及其胯龘下那匹玫瑰色的骏马问好……

    随着最后一步迈出,他站到了顶端。

    黄信和阮氏三兄弟坐在地上,一起看向他。黄信招手道:“你好慢啊,总管。”

    阮小二问:“你去哪儿了?该不会老老实实跑了一晚上的台阶吧?”

    他咽唾沫。喉咙好痛。

    “我去了……不,我哪儿也没有去。”

    “还是林妹妹聪明,她说如果往山下跑,到时又要上来,短时间内频繁上下跑动会损伤膝盖,习武之人不会拿膝盖开玩笑,所以一直往山顶走就能找到你。”

    “你们一直在等我吗?”

    “等得不久,骑马还是很快的,主要是捞这个费了很久。”阮小七将狼牙棒递给他,“让张顺帮忙捞的,夜晚水下还是他看得清楚。”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去谢张顺和林妹妹吧。”

    “那她怎么不在?”

    “张顺早回去了。”

    “我是在说另一个。”

    “喔……坐马要颠簸,伤身体,高处不胜寒,伤身体,今晚上吹风,伤身体。你说呢?”

    秦明哈哈一笑,接过了狼牙棒。

    这时候,太阳像牧童一般将绵羊似的白云赶上蓝色的草原。太阳升起,生命也就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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