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静解香丘岛
”

    秦明听了,叹一口气,低下头,说道:“真好,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且乐在其中……自从一家老小被害丧命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每天就在梁山上浑浑噩噩,说是要练兵,又没人来攻打,只是喝酒吃肉玩乐,又觉得虚度光阴,总是很焦虑……”

    黛玉动问道:“以前不会这般焦虑么?”秦明摇头道:“以前很忙,又要顾家,又要顾城。何况那时食禄于国,朝廷教我做到兵马总管,兼受统制使,不曾亏待我。我只愿生是大宋人,死为大宋鬼。报效朝廷,博得个封妻荫子,此生足矣,不曾想做了强人。直到今日,也仿佛身在梦中……说白了,就是浑浑噩噩的感觉吧。”

    黛玉便笑道:“做强人,前不过诏安归顺,后不过一世匪名,当真不值得卖力,是这个理?”秦明道:“可不是么。我感觉这辈子再也没有拼命的价值,可是怎能平庸一生?我总觉得凭自己的本领,就该有一番事业,做出成绩,扬名天下,毕竟我又不是凡夫俗子……我一直相信追逐天空会有回报,难道最终却会像折翼的飞鸟一般了结残生吗?”思忖片刻,又说道:“算了,不说了,越说越焦虑。”

    黛玉笑道:“彼时焦虑,就算说了,这会子也只会更加焦躁,倒不如先静一静。”秦明点头道:“说得是。”

    又四面望了一望拱桥:“翠玉桥是甚么意思?这里都取了名么?是你取的?”林黛玉道:“翠玉,自然就是绿玉。”秦明方才顿悟,慌忙赔礼道:“秦明唐突了,险些犯下轻佻之罪。”林黛玉笑回道:“总管无心之罪,这次便罢了。”

    见秦明直起腰来,黛玉道:“现在心情可好些?”秦明道:“估计走之后又要焦虑了。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怨不得杨志总爱来,我看他也是个每日郁闷烦恼的。”便叹道:“你说,这世上会存在一个永远没有嫌隙、污垢、贫富、不公的地方吗?”

    林黛玉望了他一眼,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秦明笑了一声:“这是准备干甚么?我又不是摇篮里的婴孩。”黛玉笑道:“若不如此说时,恐怕总管还拉着脸呢。”

    接着说道:“我曾经在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风刀霜剑的地方徘徊,也幻想过胁下可以生出双翼,飞出牢笼。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后,我听到花魂和鸟魂告诉我:这世上存在有一片真正的高洁的净土。那里四季如春,四处是宝林珠树,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没有心内藏奸的人,没有次序尊卑,没有欺凌苦难,人人平等自足,大家都是兄弟姊妹。我给那片净土取了一个名字:香丘。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寻找香丘的所在,哪怕找到天地的尽头,也会一直找下去……”

    秦明问道:“天尽头真的会有香丘吗?以前我也怀着这种期望,现在却不太相信了。”

    黛玉笑道:“你们都不信,也罢,让我自去找,这才有趣儿。”

    秦明笑道:“恁地,你自去找了,万一路上遇见强人野兽,如何是好?”

    黛玉笑道:“那就战死啊,反正我不怕死的。”

    “真羡慕你。我很怕死。好几次都想寻个死处,又舍不得这条命,还想扬威立功,所以又屁颠屁颠回来了。你会鄙视我吧。”

    “不会。”

    两人一齐靠着栏杆,望着水禽,都不说话了。

    黄昏来临,地平线上升起一抹红霞,玫瑰色的云朵缓慢地航行在天空,为远处的山寨镀上一层金光。而森林里的那些泛着磷光似的小飞虫,便在翠玉桥的周围,在平缓的溪河珮鸣之间,在橙红色的霞光之下,在花草的窸窣声中,如同美人鱼的歌声一般蹁跹上升,振翅飞去,直达穹天。

    秦明的目光随着飞虫而去,眼见着它们消失在了黑夜前珍珠色的长空中,感到天地的光线越来越暗,风也吹得紧了,似乎有雨点落下。

    他们的头顶上,正燃烧着连绵起伏的高山。梁山的轮廓,一把劈开夜空的斧刃。星星,斧刃上的盐。月亮,农妇头上残旧的头巾。长云,好汉手中发疯的钢铁。冷峻的钢铁沾着滚烫的热血,被拧进水泊。盐在水泊里淬火。于是星光更粗糙,群山更咸,尝一口都刺激舌头。而思想则更纯粹。透过斧刃不规则的齿边,他们仰望着晚星,几乎要被它们那散发糙味儿的宁静所迷惑。

    “天黑得好快。”

    “这个季节是这样的。”

    “就像你说的,真的要下雨了。”

    “嗯。”

    “看来夏天是真的来了,风雨总是来得迅猛。”

    “对呀。”

    “晁天王带恁么多人下山去救宋公明兄长,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希望如此。”

    “天气炎热,梁山泊要热闹起来了。”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