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兽誓随林潇湘,鲁智深茫游红楼梦
行,不断痛哭。她像一只孤单的蜉蝣生物在水藻似的月光里流浪,在肺痨病般的夜晚中浑浑噩噩地潜游,游到世界的尽头。

    鲁智深跟了上去。

    他走到了一棵白杨树下,干净的地面映出了所有枝枝桠桠的线条与形状,邻近的寺庙顶上铺满了月光。刹那间,杨树的投影,纷繁的枝桠,月光色的屋顶,都成了一个个人影状,并慢慢充实起来,变为完整的人体。原来是杨志。他陷入了约上千个杨志组成的包围圈里。人群排列成一片连绵的黑墙。

    此时此刻,黛玉也渐渐站立,从婴儿的形态迅速生长,直至与十五岁的模样重合。她从无尽的模糊与朦胧中脱颖而出,就像是波斯人表明神道时所描述的众鸟之鸟一样。一轮骄阳从贝壳中冉冉升起了。

    他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对这一幕的震撼:哇……

    远方传来钟声,无数张青脸木讷地悬挂于空中,像排列有序的面具。紧接着,面具们发出咔哧卡哧的声响,一齐朝下方的少女扑去。少女哭泣着逃跑,那些没能咬住她的人脸便软在地上,五官瞬间摔扁,逐渐变成一颗崎岖的疙瘩黏在地面。无数颗疙瘩仿佛夜蛾子一般,密密麻麻地依附在粗糙树皮上。

    人脸扑咬的速度愈来愈快,很快她的肩膀被咬住,紧接着就是手臂,后背,大腿,小腿,还有的人脸在黏上腰肢后一路迤逦游行,像一颗积极的蝌蚪。她哭泣着:“哥哥,救命……”

    鲁智深刚迈出一步,几十个杨志就像蹿过来的蝙蝠一样围来。他推了,骂了,踢了,还尝试打了,但都没有用。那他能怎么办呢?杀掉杨志吗?

    他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只经历过和兄弟一起为女人打抱不平,当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挺身挥拳,可有朝一日,若是打抱不平的结果是必须抹杀掉好兄弟的存在,又该怎么办?

    这个困境甚至是不应该说出去的,只能偷偷在心底挣扎,一旦被发现好汉居然为了女人在兄弟义气面前犹豫,其严重程度甚至赛过留下案底,永远也无法翻身。

    忽然,那句温柔的、孱弱的、悲戚的话语,又像苦果一般从他的记忆里掉出来:“请你保护好她。”

    由于焦躁、长时间的站立和睡眠不足,以及低沉悲戚的话语和病态惨白的月光的刺激,他感到胸膛渐渐闷热起来,似乎有一群发热的火苗正在里面拥挤,互相灼烧、鼓动、搏击。一种甜蜜而痛苦的紊乱和罪恶感,信然而荒诞,悲伤而兴奋,正在胸腔里回荡着。终于,他举起了武器。

    他把林黛玉救下来了,却没能及时保护好她,并且,也永远失去了一个兄弟。

    地上,只剩下几张人脸,他们用尽最后的气力齐声说道:“请你保护好她。”说罢,再也无力奋起,闭上了眼睛。他们安然地睡在一起,挤作一团取暖,有两个甚至脸颊相贴,仿佛是一对流落他乡时睡在露天的互相安慰的双胞胎游子。大地尽是窟窿眼,像筛子,任凭星光钻来。

    他尝试着去触摸这几张脸,可他们已经永远停止了呼吸。那一瞬间,分明是在做梦的,情感却如此真实,那种紊乱感和罪恶感就像蛔虫一样,即便四周的环境已经安静下来,即便危险已经过去,即便体质十分健康,也会继续寄生在体内。

    他希望能用做梦这个借口来缓解。还要做梦。做了好多梦。梦见了死去的兄弟和心爱的女人。可是心已经被杀戮所染红了,一直在滴血。

    正在他迷茫时,黛玉轻轻抱住了他。真好,分明是俺出手犹豫了,才害得她受那些委屈,她却不责怪,鲁智深想。

    她微微一笑,含露目清凉澄澈,温柔似水,快让他融化了。“下次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他说道。

    再也没有密密麻麻的人墙围堵,视野一片敞亮。月光照得今晚如白昼。他抱着她坐到屋檐上赏景,夜色好比夜晚时开放的仙人掌花,舒展开那仿佛印度曼荼罗的五彩缤纷的花瓣了。少女的微笑,月光的流淌,山林的摇摆,仿佛一阵轻柔而美好的耳语。

    意外的,少女比他还直性,笑道:“我们明晚还在这里,还会来一起看月亮。”又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月光和山林一刻也不停地摇曳着。轻柔的耳语。他看着她虚幻的侧脸,心想:我也是。

    他总是带着她在五台山闲逛,有时会到山下的铁匠铺。打铁的师傅说:“师父,上次是六十二斤的,这回又要打多重的呢?” 鲁智深说道:“就来看看。”又对她说:“给你打一把两百斤的九齿钉耙,葬花用的。”引得她面红耳赤地举起拳头在他手臂上乱打。

    闹得累了,她静静地看店门口那铁灰色的水桶,偶尔也会向鲁智深搭话,问他哪一个兵器是以哪一种方式诞生的。散发着烧铁气味的水面上,映出天上一朵朵的乌云以及一片稀疏的星光。直到铁匠把通红的还冒着热烟的铁猛地浸入水中,把星星吓跑,把云烫散,妹妹才说哎呀好残忍,便起身了。

    冬天,她扶着笠帽回头笑道:“站在那里做什么?下来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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