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回到禅房,胡乱在脸上抹了药,张牙舞爪地掀起被褥,咚的一声躺下去,双眼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渐觉眼前模糊,心绪亦慢慢飞远。
发呆了半晌后,他才思考起来:杨家将后人竟然和一个五戒在身的和尚,为了女人打架!
当这个念头自脑海中浮现时,他又腾地一声坐起来,手指死死地捏住床沿,发呆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情绪汹涌了。他打心眼里咒骂自己。
正咒骂得起劲时,他无意间朝半敞的窗户望了一眼,发现一切都孤零零,冷清清的,就像没有人关心的他一样——她不来看看我吗?我毕竟是为了她受伤的好吧?不对,这种想法显得好滑稽,好幼稚,我已经过了这种撒娇求爱的年纪了,应该现实一点,独立起来,不要说得好像是为了得到她的可怜一样,多没出息……可是,她真的不来看一看我吗……真他娘的晦气,烦死了——他看着空无一人的窗外,感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真是荒诞无稽,”他想,“她凭什么要来看我啊?我们又不是……”
也对,我怎么能幻想她对我产生真情呢?她是待字闺中的好年纪,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在黄泥岗相遇,说不定她直到今天都只见过父亲一个男人,是那种人们口中传诵的、心中幻想的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呢,是那种比未经人手抚摸的甜桃的小绒毛都还要纯洁稚嫩的女孩儿……
怎么可能会有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的闺阁千金看上落魄的罪犯,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他觉得全身疲软无力,脊背似有千斤重,硬如铁板,根本无法软下来。他想重新躺回去,却无法做到。
忽然一个想法掠过,他后背一颤,像铁板在掉入玻璃液后,在与玻璃液残余气体的厮磨中鼓出一排又一排的气泡疙瘩——整个山上都知道刚才的动静了,根本瞒不住的,可是她为什么直到这时也不出现呢?在我看不见的那边,她知道这个消息后,到底会想些什么?是觉得我出糗了,我很幼稚?还是觉得我很可笑?甚至是完全没有感情波澜?会不会真是这样……应该……是这样的吧……否则如何解释她现在都没有出现呢?她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他在内心大叫着,“也就是说,那些事情……难道这些日子来,她对我的温柔和包容,全都是我自作多情的吗?可是,我觉得她在那些时候还是笑得挺自在,不像是虚情假意,难道也是幻觉吗?难道是她不敢得罪我,所以一直在逢场作戏?”
他开始胡乱地深呼吸,试图停止灵魂在紧绷的脉息间沸腾,镇住血液在发热的血管中跳动:“她那么……那么娇滴滴、轻柔柔,好像多吹两下就能倒下的样子……肯定不敢招惹五大三粗的男人,哪怕不喜欢与我接触,也得作作样子,所以一直忍受着我,其实内心深处是觉得我很烦,是这样吗?好像一切都能解释通了……我一直以为她会慢慢接受我,至少习惯我的存在……以为她会接受一个脸上刻着金印的……上不得台面的土匪…………这种想法真是肮脏,自私,卑鄙,低贱,势利啊!都怪那时候的生辰纲……
没想到我竟这样时运不济!当初是想让她做压寨夫人,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那时候要是不走松树林子就好了,就我一个人打二龙山多好啊!可是……只有那一条路可以上山,迟早得走那片林子,唉,真他娘的倒霉……都怪生辰纲……那七个畜牲……好像有脚步声,是她吗?唉,怎么可能,真要来看我,早就来了啊……
等等!或许她至今不出现,是为了照顾我的名声?她害怕自己的出现令所有人恍然大悟,都知道了我们打起来的真正原因,如果明目张胆地表态,必定伤害其中一方,所以才暂时忍着不来的呢?她那么聪明,总是比我考虑周道,能一针见血地看待事情,我确实不如她,难道真是这样……不行!怎么还在幻想?要是她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不打算来看我,那我在这里东想西想的,岂不是很滑稽么?再说了,我哪里配啊!早就……可是,为何……窗外和门外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来……为何……直到此刻,我也希望……”
他像一只猫头鹰似的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朝面前的虚空干瞪眼,仿佛着了魔。或者说,他本身就是群魔。一种蓄势待发的、濒临爆发的、经不起试探的酸楚在他的胸膛间激荡着,他的心脏在沸腾,思想也在不停地旋转,并在旋转的过程中越来越萎缩,越来越颓靡。
那种想跳崖自杀的心情又来了。
杨志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捏得有点累,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捏,直到那本来滑润冰凉的床沿边角把手掌心磕得钻痛,把肉都磨成红色。与此同时,他还是冲着面前的虚空瞪眼,一下也不眨,仿佛被摄魂取魄。不过,在行尸走肉一般的痴傻外表下,他的心潮之海还在澎湃着,甚至比刚才更为猛烈了。
“如果我现在自杀,她会看我一眼吗?要是死了都对我没有感情波澜怎么办?我的尸体只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