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道:“连拐子也常说奴大概相貌不改,熟人易认,且眉心胭脂记是从胎里带来的。”
石秀道:“你身上有些财帛么?”
香菱摇头。
石秀把方才包的金银都甩给了她,道:“此处非久留之地,你休收拾东西,莫要眷恋,我便要放火烧了这鸟院也。这院门直通大街,再也没人拦着你出去,若有时,我便杀。”
香菱纳头便拜,哭道:“师父恩情,奴终身难忘。”
石秀道:“我不要你拜,你也别自称奴,快走,快走!”
香菱再拜谢一回,出了门,上了街,回头再望一眼,忆起往日几个姐妹,不禁涕泣涟涟,扭头离去了。
这香菱原名甄英莲,其父已不在人世,其母依然在娘家,多年来未放弃寻访英莲下落。英莲使钱坐水路去了大如州,一路平安无阻。那甄大娘子对女儿日思夜想,苦寻多年,岂能认不出心心念的女儿?母女终得重逢——此为后话。
如今且说这梨香院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薛姨妈每日饭后晚间都来找王夫人,其女也有事没事跑去怡红院坐着,故皆未在家,逃过此劫。
石秀把梨香院点着,放起火来,虽然有人逃脱,却一个都不为薛家报知,早各自立命去了,等众人见着冲天火光,才知晓此事,忙去救火。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天,方渐渐熄去。
梨香院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只剩几堵黑墙摇摇欲坠,一堆尸体七零八落。其间一壁上写着几个血字:“杀人者,拚命三郎也!”
薛姨妈见状,痛不欲生。其女并不在意,说道:“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哥哥,妈你也是知道的,这也是他前生命定,活该如此。据我看来,多半他顾前不顾后的,引起了火,失了手烧起来的。那些下人自知失责,逃了的便写血字栽给他人,可见这些人也不为可惜。如今死的死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损了自己的身子。”
血溅梨香院一事传出,贾府乱上加乱。林黛玉听了,以为香菱也在身亡之列,不禁忆起曾经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与香菱牵手回到此馆。况且两人又有师徒之情,知己之谊,一同做针线,一同读书写诗,无关利弊,无关竞争,更无攀比算计。谁曾想,如今连这般清静洁白的回忆都付之一炬,化作云烟?
黛玉登时将腹中之药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地痛声大嗽了几阵,昏晕过去。
正是:断送花魂冷月雪,摧残鸟梦金秋霜。
那黛玉刚拢眼,便隐约觉着檀香浮动,眼前一阵云环回度,星精横飞,逐渐排出一条云径来。黛玉心下纳罕,只觉此地虽然陌生,却深感熟悉,便随直觉而行。
曲径通幽,云层叠桥。过桥入门,但见前方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稀逢,飞尘不到。不多时,那厢走出一个仙姑来,黛玉看去,更是疑惑:从未见过此人,为何眼熟如此!
那仙姑走来,冲黛玉笑道:“早听闻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生魂前来游玩,吾待妹久矣。”又说道:“当初妹子在此挂号,为还泪而下凡,如今泪未流干,露未偿尽,还不到魂归太虚之时。这时且坐一坐,游玩一回,便早些回去罢。”
黛玉依言而行,恍恍惚惚去太虚幻境里坐了几刻,又被送出门来,无可奈何,又不愿回贾府,只得游于离恨天之外。
正失落时,只听前方有人走来,却是两个青衣女童,黛玉不认得。青衣女童向前打个稽首,举口道:“小童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烦请花神移步。”绛珠岂不知九天玄女是何等人物,便随青衣去。
至大罗天,但见天光一色,金碧交加,香风拂拂,瑞霭飘飘。又行着,见座大林,青松茂盛,翠柏森然,紫桂亭亭,石栏隐隐,茂林修竹,垂柳夭桃,曲折阑干。转过石桥,朱红棂星门一座,香坞两行。跟着青衣,行不过一里来路,听得潺潺的涧水响。
看前面时,一座青石桥,两边都是朱栏杆。岸上栽种奇花异草,苍松茂竹,翠柳夭桃,桥下翻银滚雪般的水,流从石洞里去。过的桥基看时,两行奇树,中间一座大朱红棂星门。
入的棂星门看时,抬头见一所宫殿,果真是金钉朱户,碧瓦雕檐,但见:
飞龙盘柱戏明珠,双凤帏屏鸣晓日。萧墙粉壁,纷纷御柳间宫花;翠霭楼台,淡淡祥光笼瑞影。窗横龟背,香风冉冉透黄纱;帘卷虾须,皓月团团悬紫绮。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主家。
青衣引绛珠到东向一个阁子前少坐,举目望时,四面云窗寂静,霞彩满阶。不多时,青衣来引:“请绛珠仙子行。”引入门内,有个龙墀,两廊下尽是朱红亭柱,都挂着绣帘。
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灯烛荧煌。青衣从龙墀内一步步引到月台上,听得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道:“娘娘有请,请仙子进。”青衣入帘内奏道:“请至绛珠仙子在阶前。”又有御帘内传旨:“教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