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为爱子之病正伤心,那妇人来见薛姨妈道:“哥哥不害别的症,却害那颦丫头。”薛姨妈一听,原来只是这样而已,便没担忧了。
自那以后,母女常在林黛玉面前说些风话,搂搂抱抱给林黛玉看:“妈,你瞧她轻狂。”又笑道:“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我妈明儿就去和老太太求了你当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那些不干不净的好?”黛玉出于体面,只笑骂几句,并不撕破。
薛蟠亦唤石秀道:“你武艺高强,颇习得枪棒拳脚,咱们这梨香院又直通城内大街,最是好行事,那颦丫头家里人死绝了,也没个陪她说话解闷儿的。我常听说,有时连那些丫鬟都能说她拿她的。只今大家都为宝玉闹得紧,也没个人在乎她。你把这事办好了,以往拖欠你的月钱,翻倍还你,之后绝不再让你饿着。 ”
当晚,石秀睡到四更起来,跨了防身解腕尖刀,径踅到潇湘馆后门头径内。在黑影里张望时,却好交五更时候,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
石秀从墙头上一跳,跳在墙里。望月明处来看时,原来是林黛玉深夜失眠。
她独坐床榻上,徒然洒泪,仿佛是在没有尽头的灌愁海中,在酸涩侵胃的蜜青果中,在缠绵不尽的五内情中,感受着情种的宿命。仿佛自从盘古开辟鸿蒙开始,她便在等待着一个温暖的拥抱。
星辰如同鸣金的信号,让黑夜收起了马蹄声。此时此刻,只有月光在竹林里撒下淡蓝色的美酒。芙蓉的芬芳荡漾在今夜的大地上。
石秀抬头望向天空。星辰璀璨。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月光迷住了。
清晨时,薛蟠病得起不得,忽然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薛蟠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
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来。薛蟠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
那镜子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道士递与薛蟠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薛蟠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薛蟠连忙掩了,骂道:“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翻面过来,原来是日思夜想的林妹妹的站在里面,被镜子放大了面容,果然美得不可思议,凡此生所见男女,皆未有稍及她半分者。
薛蟠心中一喜,正待要做甚么,却见石秀失魂落魄地来了。
薛蟠发癫似的叫道:“人呢?畜牲东西,做甚么都这般没用!”镜子却失手掉在地上。薛蟠手指都动不得了,石秀便上前拾起来。薛蟠只叫:“把镜子还我!”石秀不搭理他。
那石秀看到镜上林黛玉正冲他微笑,便恍恍惚惚跟着飘入了镜中。
玉天仙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熟悉的屠宰门铺。一副肉案,上头悬挂着三五片猪肉,十来个刀手正在卖肉。
而他石秀缩在一个又潮又脏的角落,默默凝视着父亲举刀切肉的动作,看着那红色白色的肉沫自刀口下溅出,又油腻腻地黏在案板上,细数着时间的流逝。
屠户手中的银灰色剔骨尖刀依然在得意地摇摆,母亲依然露着粗壮的膀子在柜前坐定,他依然过着迷茫的童年,不知道被生下来的意义。
石头城在下雨。他的童年只有下雨天。大家重复着打骂,今天还是在下雨。案板被刀敲得咚咚响。还是在下雨。
直到一阵幽香飘来,时间才开始流动。门铺全都消失了。他茫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女,感觉这仿佛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童年,又仿佛是一种爱情。湿露露的黑眼睛看向他,就像日月落在大地上。
林黛玉招手叫他。那声音轻轻柔柔,清清甜甜,如梦如露,似吹似叹,节奏合度,优雅温和,简直可以引得门口的石狮子跑过来吻她的手,而这也正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少女穿着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踏雪而行,步步生香,弥漫一路。他追上去,却惊讶地发现少女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上,缩略成一个红点,就像一条在水蓝蓝的浴缸里静止的小红鱼,正吞吐着白云状的气泡。她是那么悦目,那么坚定,无论什么钓线和鱼钩都拿她没办法。他好想跳进那个鱼缸里,赖着她撒泼打滚。
石秀在黑暗中横冲直撞,又噗通跌入一片水中,渐渐往下沉。他用手乱挠一气,却使不上劲,周围的水像海绵一样扒拉在他的手臂上,逐渐蚕食着他的意识。他努力蹬起双腿,直到筋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