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江南一隅有处曰金陵,有个石头城,城内一家屠户,姓石名肠,娶个浑家铁氏,二人志同道合。如今年近半百,只有一儿唤作石秀,年方三岁。
夫妻轻则使唤他如奴仆,忽视如外人,重则打骂如贱流,虐待如牲口。比及六岁,铁氏一疾而终,石肠更是逞着屠户本色,对石秀暴力相向。比及十一岁时,其父死去,石秀投靠叔父。
石秀寄人篱下,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叔父常伙同纨绔气习者聚赌嫖龘娼,撒泼撞闹。每至挥霍殆尽,又赶石秀去砍柴卖钱。后因乱嫖乱交,染上那病,临死前唤石秀道:“我有一相好,姓薛名蟠,薛家在咱们金陵是闻名一霸,我曾在赌桌上多次照看他,你带这封信去。”
石秀便携信去投薛家。那薛蟠上过学,略识几字,也忆起当初情分,收石秀做了个小厮。
石秀吃苦耐劳,为人本分,岂料时日愈久,愈觉这薛家外强中干,倚财仗势,蛇鼠一窝。尤其那薛蟠,好美女娈童,淫佚无度,全家助纣为虐,志同道合。
忽有一日,薛蟠偶遇一个被拐的丫头,瞧她清秀丽质,便为夺她而打死了人,闹出一桩官司来,虽有门子里应外合,暗中调停,逃了惩治,却不得不销成黑户,投奔亲戚去。
薛蟠将家中事务一一嘱托了族中人,便带母妹起身长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因早看上石秀,只苦于他身材壮大,枪棒拳脚厉害,性情刚强,不好拿捏,且石秀向来办事得体,故带他进京,投了姨娘家。
薛蟠为香菱打死人,又不珍惜,依然寻花问柳,与纨绔习气之人嫖龘娼滥交,若在外有没撒气处,便冲香菱使气,劈头劈面就要打她。平日里也不管香菱是否自愿,一味强龘淫龘逼龘奸。
香菱明为妾室,实如奴婢,薛家也不许她上桌说话,专让她伺候端茶倒水。因她容貌标致,胜过众人,又自带一种书香千金的气质,且无依无靠,温吞无害,故常被暗使小性打压。
后有一回,遭石秀无意撞见恶行,那石秀一时怒起,冲上去分开薛蟠,前来劝道:“你因甚逼这女子?”
薛蟠被撞破勾当,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不容分说便要打石秀。石秀大怒,焦躁起来,把薛蟠匹头只一提,一交颠翻在地,打得薛蟠东倒西歪,分不清东南西北,躺了足半月才能下床活动。
薛家记恨在心,却不撵他,只拖欠月钱粮食。石秀苦于生计,便想空余时卖柴凑饭钱,薛家又百般阻拦,不给他活路。
石秀勉强生活几个月,再也支撑不住,正在这关节头,却又发生一事。
原来这薛姨妈一个寡妇来投姐夫家,这家乃是金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荣国府,其中有个衔玉而生的公子,祖母爱如珍宝,视为命根,名唤宝玉。这天宝玉不知为何着魔了,拿刀弄杖,寻死觅活,闹得天翻地覆,惊动诸人,连薛家也众人也都来园里看视。
别人在园中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妹妹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忙得不堪。
忽一眼瞥见了一个少女,仅瞧她背影,袅袅婷婷,婀娜婉转,已酥倒在那里。又品她气质,飞凫翩跹,飘逸似神,已忘了姓甚名谁。再窥她侧颜,灼欺芙蕖,俊美绝伦,已魂飞魄散,不知生死。
回头问了自家妹妹,原来是宝玉的姑妈之女,名唤黛玉。薛蟠早听说她,只恨今日才见真颜。
这薛蟠自见了林黛玉,只偷看几眼便被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肖想不得那玉天仙,更是纳闷。过了三两日,薛家人都来伺候,见薛蟠目焦,容颜不好,精神憔悴。但见:
面如金纸,体似枯柴。悠悠无七魄三魂,细细只一丝两气。牙关紧急,连朝水米不沾唇;心膈膨脝,尽日药丸难下腹。隐隐耳虚闻磬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微沉,东岳判官催使去;一灵缥缈,西方佛子唤同行。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薛蟠之妹到他房里,道:“哥哥今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我一猜便着。”薛蟠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那妇人笑道:“哥哥是思想颦儿,这猜如何?”薛蟠问道:“平儿不是琏二爷的通房丫头么?”
那妇人听他果然把颦儿误解了,心中好笑,便道:“便是你上回问我的那双木的,她字颦儿,咱们都叫她颦丫头。你也可以这样叫,她向来轻狂。”薛蟠大喜道:“你猜得是,只是没个道理得她。”那妇人道:“有何难哉!我看颦丫头虽然轻狂,而且不老不小的,但也算配得你,我寻思有许多计,使你能勾得她。”
薛蟠便道:“实不瞒你说:我为这丫头,不能勾得她,这病越添得重了。自见了多少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她,觉着平生所见之人,合并起来也不过她一根脚趾头。好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