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汜在一旁瞧得分明,心知他心中必有郁结,自秋狝最后一日归来后,他便时常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暗自猜想,许是又与司空之间有了什么难以调和的军政分歧或父子龃龉?
不过自己终究是外人,更是袁家过来的人,于这魏家父子之间,又有何置喙的余地?于是便将出口的话默默压回心底,并未出声询问。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她甚至顾不上平日恪守的仪态,带着一种鲜见的急切,提起裙摆便跃下车辕,将身后沉默的丈夫抛之脑后。
离别数日,对幼子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她匆匆向闻讯而来的长辈问了安,便加快脚步,几乎是趋步向内院走去,一心只想快些见到自己的孩子。
乳母见她归来,脸上堆起笑意,连忙将小元瑞抱了过来,说道:
“夫人放心,小公子这几日乖得很,吃了睡,睡了吃,一点儿也不闹人。”
几日不见,小家伙又长大了些,小脸愈发圆润白嫩,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待认出母亲,竟咿呀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她的方向扑腾。
甄汜温言谢过乳母的悉心照料,道了声“辛苦”,又吩咐左右给予厚赏。
旋即,她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接过来,紧紧搂在怀中。感受着那柔软温暖的小身子依赖地靠着自己,连日在外的疲惫与车中的沉闷顿时一扫而空,唇角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
正当她逗弄着孩子时,魏冶随后踱步进了屋。甄汜想起几日前在林场帐内,他提及回来要抱抱瑞儿,看看长了多少,心中微微一动——他以往对孩子总显得有些疏离冷淡,若能有所改变,自是好事。
生出几分难得的期待,主动将怀中的孩子朝他那边稍稍递过去,轻声道:“公子瞧瞧,瑞儿是不是壮实了些?”
魏冶闻言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孩子稚嫩的脸上,伸出大手,有些心不在焉地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顶,随即竟就将手放下了,眼神飘忽,显然神思并不在此处。
女人满腔的期待瞬间被这显而易见的敷衍浇了个透心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涌上心头。
她当即收回手,紧紧抱住孩子,语气瞬间冷淡下来:“孩子该午憩了,妾身先带他下去。”
说罢,也不看魏冶是何反应,便抱着儿子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魏冶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心中更是烦闷淤塞。
何尝不知自己方才的举动伤了她的心,可他满脑子都被秋狝最后那日父亲的话语占据——“总要有人,留下来看家”。
一种强烈而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魏冶几乎可以肯定,那“看家”的重任,十有八九会落在自己肩上。魏漳性烈如火,一心只愿冲锋陷阵,父亲定然更倾向带他出征,在沙场上磨砺他;而自己,似乎总是被理所当然地视为一枚可以随意摆布、哪里需要便被安置在哪里的旗子。
好像理应稳住后方,理应体谅大局。
他同样渴望纵马驰骋,与麾下将士并肩杀敌,凭战功赢得应得的尊崇,如同每一个魏家儿郎那般,用敌人的鲜血和赫赫战功铸就自己的威名,而非总是被留在看似安全却远离功勋的地方。
然而,父亲偏偏迟迟不定下最终的人选,这种悬而不决、引而不发的状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逼迫,仿佛等着他主动站出来,体察父亲的难处,说出那句顾全大局的“父帅,儿臣愿留守邺城”。
这种被命运、被父辈的期望无形拿捏、无从反抗的感觉,让他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郁结之气盘踞心间,却又无处诉说,最终只能悉数化为眉宇间一片挥之不去的阴沉,连方才孩子柔软的触感和妻子带着些许希冀的眼神,都未能真正穿透这层厚厚的心障。
魏冶独坐书房,窗外的天色由沉墨转为灰蒙,直至透出微熹的晨光。
他枯坐了一夜,胸中的郁结与不甘如同被反复咀嚼的残渣,滋味苦涩,却终究慢慢地、一点点地咽了下去。
他思绪翻腾,将父亲近日的言行、过往的惯例、乃至当今局势都掰开揉碎想了无数遍,最终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父亲的心意,恐怕早已决定。那位执掌乾坤、说一不二的魏司空,既然在军议上提出了需人留守,心中必然已有了属意的人选。
而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人选,极大概率就是自己。
再争又如何?难道还能改变父亲的决定吗?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据理力争时,父亲那深沉难辨、或许还会带上几分失望与不耐的眼神。
违逆父亲的心意,除了徒惹不快,让人觉得他不识大体、不堪重任之外,还能得到什么?魏司空的决定,几时因小辈的抗议而更改过?
既然争无可争,避无可避,那不如……就接受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