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婚(下)
    两人分食完牢肉,默契地各自执起案上的合卺匏杯。那根连接两半匏瓜的红线不过一尺长短,二人不得不微微前倾身子,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不由屏住呼吸,视线紧盯着那根绷直的红线,静候他下一步的动作。

    未料魏冶并不急于饮酒,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魏氏景桓,姓魏名冶,沛国谯县人,生于中平四年冬,家中行二。”

    甄汜捧着匏杯的手微微一顿,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气势逼人、行事老练的男子竟只有十八岁,比她小了近五载。

    她略略欠身,轻声回道:“甄氏,名汜,无字,中山无极人,生于光和六年春。”

    “甄汜...”魏冶仍未饮酒,只是唇角微扬,“是个好名字。”

    接着低声吟诵起来:“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

    不我以,其后也悔。

    女人蓦然抬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诧:过往她向别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如果不说字形,不识字的总将“汜”误作“四”,以为她排行老四;读过书的又以为是“姒”,说她名字起的应景,人如其名,生就褒姒之貌,倾国倾城。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能一语道破,她名字是这个“汜”字。

    “公子博学。”她很快收敛心神,客套地应道,“取这个名字,只因生妾那年,母亲随父赴任,恰在汜水之南诞下我。”

    魏冶闻言点点头,自顾自的说下去:“这个「汜」字当真妙极。「汜」,江水支流,乍离主干,终将回归本源…”

    她自幼熟读《诗经》,但从未将《江有汜》这名篇与自己的名字相联系,听他这般解读,反应过来,他说的这哪是水,说的明明是她...

    “就像你。”魏冶直直盯着她,合卺杯上的红线被他拽得笔直,“正如你辗转漂泊,终会回到命定之人身边,如今,终是归了该归之处。”

    手中的匏杯被轻轻拉动,不得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前倾。

    两人间的距离又近了许多,几乎要鼻尖相抵,呼吸相融。

    就这样近的距离,她终于抬眼,看清了男人凌厉的眉宇间,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意气。

    “不我以,其后也悔。”

    他也凝视着她,将后半句诗念得意味深长,带着惯有的倨傲。

    甄汜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绳子牵带着,与他一起,将匏杯中的苦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灼得她眼眶发热。

    这滋味又顺着血脉,流进心里,将那些深埋多时的委屈和不甘尽数勾了出来。

    越是回味魏冶方才的话,越觉得心中酸楚难当。

    洞房花烛之夜,他如此得意地曲解她名字的深意,将她嫁入袁府比作“误入歧途”,而被强行掠归于魏家比作“重回正道”。

    还偏要提起她曾嫁人的旧事,以这般倨傲的姿态自诩是她的“命定之人”?

    她忍不住开口:“公子醉了…妾倒觉得,这个字不好。”

    擅自将匏杯搁在案上,酒意壮胆,她直视魏冶继续说下去,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满是讥诮:“谁愿在乱世中一生漂泊,被迫改换门庭?”

    魏冶未料卺酒苦涩异常,被呛得眉头紧锁,余光瞥见她面不改色地咽下;

    更未料女人与他同牢合卺之后,竟能朱唇轻启,说出这般明显带着怨气的话语,瞬间点燃了他压抑整晚的情绪。

    “甄汜。”他将另一半匏杯重重扣在案几上,“我知你心里有怨,今夜乃我大喜之日,本不欲与你计较。”

    他猛然起身,衣摆带翻了案几,合卺杯滚落在地:“可你今日这副模样摆给谁看?你还是未能认清自己的处境,若想活命…”

    魏冶凝视着眼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自她入府以来,他为她做的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为救她性命,他甘愿承受军法。板子落在背上时,火辣辣的痛楚犹在记忆,可当时他满心想的都是要护她周全;为给她一个名分,他不惜忤逆父母之命,只想她以后和孩子过的好些。

    有了瑞儿的这些日子,他分明察觉到她的态度渐渐软化,偶尔相见时,她眼中不再满是惊惧。他以为,为了孩子,她愿意放下过往,与他相安度日。

    却不曾想,在这洞房花烛之夜,她又变回了初见时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仿佛这些时日的相处都成了泡影。

    “我为你——”

    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她怎么敢呢?怎么敢在他付出这么多后,还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那些付出与期待,在她这般态度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甄汜被他攥得腕骨生疼,还倔强地咬紧牙关不肯示弱。他望进她的眼眸,那里不见半分平日里伪装的温顺,唯有压抑不住的不甘与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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