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这死寂之中,一只冰冷的手自彼岸执来,死死攥住了她。
那身影笑意幽微,似人似鬼,莫可辨分,仿佛本就是这幽冥的一部分。
“你到底是谁...”她自梦中挣扎,喃喃自语,“为何在这黄泉路上,都要追来缠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惊喘坐起,彻底挣脱梦魇。
背上冷汗涔涔,被紧攥过的指尖冰凉彻骨,那触感竟不似全然虚幻。
梦中的诡谲光景仍未散去:帝王含恨的诘问声声在耳,幽冥深处,故人的面容接连浮沉——先是她未出阁前便病逝的二哥甄砚,转瞬又是前年新丧的邺侯袁崇,也是她的君舅。(注:君舅,指丈夫的父亲)
一梦仿若半生跋涉,醒来神思恍惚,竟辨不清枕畔窗前,是梦是真。
窗外夜色沉沉,估摸着还未到五更。
窗纸上映着巡夜婆子蹒跚的身影,依稀与梦中飘荡的游魂重合。
“菱儿,”她气息不稳地轻唤,“把灯拨亮些。”
侍立在外的小丫头红菱正打着瞌睡,听见她唤,打了个激灵,慌忙揉眼醒神,应声便去挑亮灯芯。
暖黄的光晕骤然铺满绣阁,稍稍驱散了梦中带出的寒气。
“奴婢再去添些安神香。”红菱凑过来瞧了她一眼,见夫人面色不佳,方要转身,衣袖却被轻轻拽住。
“菱儿,我梦见二哥和君舅了。”女人抬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梦境过于真切,直至此刻,刺骨的寒意仍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红菱是她从甄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自幼一同长大,最是知心,见她深夜惊醒、面色苍白,又提及两位已故之人,心下了然,连忙绞了帕子拭去女子额间细汗,强笑道:
“夫人莫要惊惶,梦见老侯爷,兴许是吉兆呢!侯爷在天有灵,定会庇护袁氏一族。说不定…说不定明日一早,咱们就能收到将军前线传来的捷报了!”
见夫人眼神仍是空茫,似还陷在方才梦魇的余悸里,红菱复又端来一直温在小炉上的安神汤,柔声劝道:“夫人,自将军出征后,您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若是将军回来见您憔悴了,定要心疼的,不如饮了这汤,再歇息片刻罢。”
她素来性子沉静持重,并非轻易将忧思恐惧形于颜色之人,可这一次,连旁人都瞧出了她的不安。
夫君袁墨离家已六月有余,值此兵荒马乱的世道,嫁入袁府七载,聚少离多本是常事。
他常年征战在外,戎马倥偬,莫说是六个月,便是九个月、整年不归也是常有的事,她本应习惯了在这深宅内院里独数更漏,静候归音。
可唯独此番,自他初春离去后,她心头总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或许是因为君舅新丧未久,坊间关于天下大乱、袁氏倾颓的流言便甚嚣尘上,令人心惶;
或许是一年前,夫君的两位同胞兄弟为权反目成仇,兄弟阋墙,血溅家门,致使府中氛围一朝剧变,再无宁日;
又或许,府中旧人陆续借故辞去,眼见偌大的宅院一日较一日空寂冷清,心里不宁罢了。
“六个月了......”她盯着碗中晃动的药汤,喃喃自语,“若真是打了胜仗,为何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红菱闻言色变,急忙上前掩她的口:“夫人慎言!将军神勇无敌,自有天佑,定会平安归来。”
甄汜不再言语,只是默然垂眸,良久,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但愿如此。”
*
甄汜出身中山无极甄氏,乃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若论祖上荣光,甄家堪堪可道一句“名门”,只可惜到了她这一代,早已空余个门楣光耀,内里却是捉襟见肘。
她三岁那年,还在做官的甄父猝然离世,门庭顿时倾了一半,母亲张氏性子刚强,咬牙苦撑,带着几个年幼子女,倚仗祖产与田铺度日。
日子虽远不如前,倒也不至于落魄。
张氏将全副心血俱倾注在儿女教养上,尤其对幼女甄汜格外上心——只因当年一位游方道人曾批其命格,言其“凤格天成,贵不可言,然须得善加教养,方不致明珠蒙尘”。
她从不许人轻看了甄家儿女,常执起女儿的手,谆谆教导:“吾家女郎,断不能胸无点墨、不明事理。”
甄汜素好静,童稚光阴多半消磨在书卷之中。她读《诗》《书》,习《礼》《易》,指尖所触皆圣贤之道,心之所向俱是君子之风。
书中的世道光明坦荡,理得清明、善恶昭彰,教人知廉耻、懂进退,养出她一身通透沉静的气性,也让她对世间一切阴私算计生出近乎天真的不齿与疏离。
如是年岁渐长,这位甄家幼女容色愈盛,气质愈澄,竟使“中山甄氏有女”之声名,悄悄传遍了士族清谈之间。
后至其二兄甄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