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先人留下来的灾祸,何苦你一个孩子来偿还?”猫婆婆对着燕紫芳感慨道,“你用六年换来如今的片刻,不该浪费在这里……况且,小怜儿自痊愈后,已不记得当年之事了。”
燕紫芳安静了一会儿,其实他本来就很安静,只有痛瞳孔会颤动,就连呼吸也不太明显。他没在思考那些“代价”、“偿还”、“抽血”之类的事情,猫婆婆说他们是“有缘分的”,燕紫芳因为这四个字,竟暗暗感受到一些被肯定的快乐。
他缓缓道:“那些很重要吗?她不记得那些会觉得痛的事情很好,我不想她是因为报恩才留在我身边的。”
“我会答应周庄主,也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燕紫芳顿了一下,他抬起手,下意识按在自己心口上,那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这不该是一个药人拥有的,“我想从她身上感受到更多的——人?”
幼时的小怜,让一直被剥离情感和“人”这一层身份的他,看见了喜怒哀乐是什么样子的。
药人是工具,不是人。
鹭点烟汀里的老人们一直这么告诉他,也这么使用他,他们在他的身上做了一次又一次剖开缝起的试验。药人,工具,不需要有感情,甚至也不需要知道什么是痛,不需要表达,发出声音。
他被送到洗雪山庄是为了给杭红真解毒的,抽血,换血,试毒,试药……和他在鹭点烟汀所遭受的一切也没多大区别,他一开始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不一样。
因为洗雪山庄有喜欢缠着他说话,每天都刻苦练剑,拽着他非要他看的周小怜。
“我会变得很厉害的,你救了我爹爹,以后我保护你呀好不好?”
小小的周小怜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他,崇拜又感激,一心一意只喜欢……爹娘姐姐婆婆们,然后是他。
周小怜煞有其事地告诉他:“你一定要等我长大啊,可千万不能让别人保护你,我会对你特别特别好的,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不会忘记你的,怀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
泪水忽地滚落下来,燕紫芳面无表情,只有肩背抽动。哭真的有点丢人了,可是怎么能不哭?
周小怜在这一路让他明白了恨、怨、忮忌、愤怒、怦然心动……他愿意像条狗一样低声下气,求她不要以身犯险,还做了自己从前瞧不上的挟恩图报的行动——可周小怜仍然,仍然没有为他停下脚步。
她甚至没有抛弃自己这条狗!燕紫芳咬住铜凤剑柄,把那截木头当做小怜的手掌,脸颊,为了泄怨啃咬。好恨,为什么明明都认出来了他是谁,却还是……不愿意让步一点点?
燕紫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不吃不喝,无声无息,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把自己活成一条被小怜遗弃在温柔乡的狗,铜凤是他唯一能充作慰藉的骨头,就连三百两他也不擦了,每天就痴痴地在榻上擦着铜凤,心急如焚。
直到第三天,小怜定下的三日之期已至。温柔乡内一众人齐齐在楼底坐了半天——张昆玉心沉了下去,她这几天已从苏星拂处得知事情全貌,可还是不能尽听苏星拂一人所言,不禁抚案而起:“我去找她。”
苏星拂说:“纳尔玛,你和她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是受托而来,黄金台那些人对你们二人防备不深,我们就不露面了。”
她说完,又看向蠢蠢欲动的燕紫芳:“燕少侠,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我们还有要事要谈。”
所谓的要事,便是倘若纳尔玛与张昆玉都没有救回周小怜,他们一行人之后又要怎么办。
少女们齐齐散开,纳尔玛和张昆玉先行一步。苏星拂对眼前境遇头疼不已,茶也喝不下去:“事已至此,与焦青帝一战在所难免。不提你、周二小姐和他们积怨之深,就连神光斋也深入此局。”
“依我们所想,若是今日未能救出周二小姐,以现在人手,只怕要兵分两路:其一,由张大姑娘远奔洗雪山庄,寻求援手……日月江北与韦郡相隔甚远,寻常人短时间内未必能往返,因此只能由武功不俗的张大姑娘去做;其二,你、我两人,得在城中牵制烧香天,为张大姑娘斡旋出时间。”
讲到这里,苏星拂正了正坐姿,遣人端来文房墨宝,铺在案上书写思路:“仅凭你我之力,若是烧香天倾巢而动,必然难保自身安危。如今纳尔玛或能为你我所用,但也不必太指望她……至于乌兆星,他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若非紧要关头,不可轻易为我们所用。”
“……总而言之,目前最要紧的问题,还是人手不足,”苏星拂两条眉毛苦恼地快拧成一团,“不知鹭点烟汀在此地可有……?”
燕紫芳半垂眼帘,声音嘶哑的就像是被人药了一样,吓苏星拂一跳。他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苏星拂料想也是如此,整个人都泄了半分力。她一人支撑温柔乡不知道多少年,如今天塌下半边来砸在她身上,几乎就能把她砸到伏在地上:“此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