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脑袋一片空白。
会死。
会掉下去,掉进水里。
被鱼一拥而上,咬住脸颊,撕扯成千片万片……尸骨无存。
一口气咽在她的喉间,不能吞,不敢吐。
她怕这口气离了体,自己真的就掉下去了。
“不行……”她还想回到——洗雪山庄。
周小怜死死咬住牙关,喉间逸出一缕轻响:“怀芳……”
才刚刚——找回她。
想到那张脸,想到燕紫芳和怀芳,还不想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小怜腰间微微一紧。
周小怜还是看不见东西,她睁大眼睛,却无法聚焦在面前任何一点上。
但她感觉到有人的呼吸,温热的,贴在她颈窝。
阮真棋一如既往地冷,如此境地了,他还在问她:“你看见了什么?”
熟悉的话在耳边响起,周小怜一伸手就拽住他衣襟。
阮真棋没有挣扎,而是放任她的冒犯。
周小怜与阮真棋相遇之初的艳闻现在已经掺杂太多戏说,花花绿绿,百紫千红。
可两人真正的初遇只是小怜在大相国寺,意外撞见阮真棋跪在佛前诵经祈福。
怪只怪周小怜并非常人,初出茅庐,也不懂避人锋芒,藏拙露愚。
她那日趴在梁上,一眼便看见不染凡尘的出家人身后,乌压压藏着一片幽影。
那不是阮真棋的私兵。周小怜也是后来听左仙说才知道,那是唯有皇族才能调动的死士。
他们夜游于五湖四海,这些年猎杀了无数的江湖义士,许多人只当那些人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不愿归顺,便只有死路一条。”
左舵主讲起这些传闻时表现得玄之又玄,声色并茂,可她其实也不大相信这是真事:“不过都是我家中长辈的猜测。那些人又不是作恶多端,于朝廷有损有害,为何要杀他们呢?”
“我看呢,说不定也就是他们自己倒霉,遇上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
“比如?”周小怜心不在焉的应着她的话。
“比如乌兆星……哎这口茶可是御赐的贡品,你别吐出来啊!”
周小怜那时候没有告诉左仙,她真的见过那些朝廷派来的吃人的凶鬼。所以她觉得那些江湖人,或许真的没做错什么事情,就被朝廷杀了。
这些九泉里来的恶秽,其实一直都藏在大相国寺,一尊假菩萨的背后。
三皇子阮真棋,自幼便被送出宫闱,远在紫庭以外,吃斋念佛。
难道他就真的能斩断了那些从胎里便带着的纠葛,能不再插手世俗了吗?
他注定不能。
他终究还是三皇子,是皇帝的孩子。皇帝要他做什么他就只能做什么,就像他在大相国寺带发修行数十年一样。
他坐在佛前,手里有一把刀——一把沾满了腥气与风雨的,刀。
那日阮真棋察觉到梁上有鼠,对她翻手便是一掌,直取她心口。
今日周小怜差一步踏入碧落黄泉,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他却伸手拉住她的腰。
荧水明灭荡漾,周小怜看不见,却意外与他四目相对。
她同样报之以初相见时,对阮真棋说的第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心照不宣的将这段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当做辨认对方的暗语。
可这一次,她真的没有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