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要说,便不能从在韦郡的辛家开始说起。此地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开头,都在一个女人——也就是焦青帝的身上。”
辛慎将他所知道的事情,悉数娓娓道来。
不知多少年前的京畿城郊,身无分文的焦青帝还是少女。
她来自于京畿附近的一条河水旁,尚在襁褓时,便被生母弃养在一片芦苇荡中。
收养她的人,也是一个女人。
只不过,这个女人有些奇怪。
她没有一只眼,也没有一只手。
女人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她识字,会一些武功,认得草药,只有一只手,焦青帝也被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活得很好。
她心地柔软且善良,她毫不避讳地在焦青帝幼年时便告诉焦青帝,自己其实是在芦苇荡旁捡到的焦青帝,焦青帝并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年幼的焦青帝并不觉得没有血缘就是什么大事情。
“可是娘依然还是把我养得很好啊!”焦青帝伏在女人的腿上,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如今我识字,读书,也会分草药,可以帮上娘亲的忙。我感激娘亲照顾我,就算我不是娘亲亲生的,世上却也没有比这样的养育之恩更重的恩情了!”
焦苍兰看着出落得日渐标志的焦青帝,不知为何,眼泪水潸然落下:“我何德何能……”
焦青帝默默地抱着焦苍兰的腰,什么也没有说。良久之后,焦苍兰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缓缓问道:“青鸾,你想不想与娘亲学一门本领?”
焦青鸾才是她最初的名字。
焦青帝没有犹豫,焦苍兰向来给她的都是力所能及最好的。焦苍兰这么问她,无疑就是想将她所掌握的本领都传授给她——既然她这么问了,焦青帝自然会伸手抓住:“我想!”
许久之后,焦青帝已经成为烧香天的香主,笼罩在韦郡全城上最庞大的一片云翳。
即使是在偌大的武林中,她也取得了些许话语权。
她去过紫羲楼,见过紫羲楼那位传奇的守楼人梦深深。
女人像一片温柔无际的海水,两人面对面,她静静凝视焦青帝挥出的每一刀,每一招。等焦青帝出完招,她并不为面前女子匪气十足的刀法所动容,而是用焦青帝不能明白的,有些怀念的语气问她:“你与焦苍兰——瞎眼蛟,现在的外面,叫她瞎眼蛟,对吗?”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蛟栖于河川,得水能兴云作雾,腾太空。坠入河中,又如何会死?
能杀了焦苍兰的从来没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
焦青帝自从成为焦秦剑的母亲之后,总是会梦到过去与焦苍兰共度的时光。
她知道,自己那本该灰暗或平庸的人生是被世上最好的母亲所拯救,那段过往于她而言不止于刻骨铭心。
她日夜所思所梦,于是便明白了如何为焦秦剑扮演出一个好母亲的样子。
只是天下终无不散的筵席。
焦苍兰自缢而亡,属于焦青鸾的人生也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少年时的焦青帝得到焦苍兰的真传,她母亲给她的的确都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可在焦青帝还不知道琪树九关的时候,她拥有了琪树九关的本领,就会在无意间招惹来一些风雨。
京畿城郊时常有些穿着怪异的人匆匆来往,焦青帝母女两人采草药为生,时而会在山野间遇到一些身受重伤的人。大多时候,母女两人都会对这类看上去就危险的男人避而远之。
可那一次,焦青帝正点数着今日手头采到的草药。
她采到了一味相当珍贵的草药,虽然没有价值连城,可卖了也能换顿京畿酒楼里不错的饭菜。焦苍兰快过生辰——她们母女两人把焦苍兰捡到焦青帝的那一日定为两人共同的生辰——焦青帝要十六了,她近来总想着今年的生辰要好好操办一回,可手头实在是有些拮据。
“只要卖了这株草药,手头便宽裕了不少!”焦青帝满心欢喜,翻来覆去小心翼翼地看手里的草药。可一个不察,她被一条腿绊了一下。
焦青帝下意识扭头去看:一个人,满身是血的靠着树,奄奄一息。因为焦青帝的这一脚,他勉强掀开了一点眼帘,正呆呆地看着她。
焦青帝不由大骇,却没叫出声,也不是被他吓到。
而是因为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看见了自己。
若是不救,日后他万一活了下来,惦记起当年山上有个女人踹了他一脚还不施以援手,说不定会翻过山来找她寻仇。
若是救?
救人就要救到底,今日帮他一回不是帮他一面,救了得带回家里看之后会不会又烧起来发烂流脓……往常山上的猎户和山旁村落里的村民她救过不少,可这种一看就是惹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