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怜很想发抖,但忍住了。
然后,一只冷冷的手,也贴在她的脖子上。
用了很轻,很轻的力气捏着脖子上的那一小块肉,仿佛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瓶。但却又不肯放过那一小块肉,一直捏,直到那块地方发红,发烫。
那个人哼出一声轻轻的,暧昧的笑声。
他俯下身,几乎圈住小怜,可手死死按在她放在铜凤的手上,其意味不言而明:“哪有这样装睡的傻子。”
这个人声音很好听,落在耳中,像一场雨露。
如果是褚见珏,他武功不高,会让他人代劳也是正常的事情。小怜想过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烧香天的香主来杀她灭口夺匣。
可她没想过,来的会是熟人,认识的人。
有过牵绊的人。
她嘴唇嗫喏,像是被黏住了,舌头怎么动怎么也撬不开一点,周小怜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甘霖亲亲她的耳垂,又用脸颊蹭着小怜的脸颊:“真狠心,也真聪明啊……他与你也有一段露水情缘,怎么才见过一面,就试探到他身上了呢?小怜,褚见珏深受打击呢。”
甘霖轻飘飘的挑明了小怜的猜忌,继续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
况且自己已经深陷怀疑的泥沼,自然乐见褚见珏与自己一样被自己钉死。
甘霖和褚见珏是一边的人。
所以他在温柔乡出现,所以他要杀燕紫芳。
根本没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周小怜误会了甘霖。
甘霖知道她没睡着,周小怜上一次从他身边逃开,同样的错又怎么会犯第二次?
“很惊讶吗,都愣住了,”甘霖凝视着她,明明室内的光极为幽微,几乎看不清摆设,小怜却还是从一片黑暗中分辨出了甘霖的眼睛,“恨我吗?”
了无生机的眼睛,黑不见底,让小怜想起深不可测的古井。年年都有人只是途径其侧,便失足溺毙于井中,万劫不复。
甘霖是这样的人吗,这个人是不是压根不是甘霖?
小怜下意识在脑海里为他开脱。
虽然甘霖和那些长辈的名望相比,还说不上是什么正道领袖。可他是天之骄子,是杀梅老者的亲传弟子,杀梅老者是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出了名的!
甘霖也,也是清风明月一般的……
见到他的第一面,甘霖杀了很多人,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甘霖看见她的那一剑,小怜起先一直以为是因为甘霖误将自己当做追兵,现在细想,说不定是想要杀人灭口的。
小怜行招出奇——也是个脑子不太清醒的人,稀里糊涂的一把药,把他们俩弄得不清不白。
对于甘霖,周小怜竟然越想越没有底气。若是真正的正道君子遇到这种事情,是不是碰也不会碰她?
当时情况混乱,周小怜已经记不太清是谁动手了。她也没遇上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也不清楚到底好人碰见这种事情,又是什么反应。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了解甘霖,从别人口中,从那一夜荒唐中,从道听途说的美谈中。
她在外四处游历的时候,旁人都是这么说的。
谢三山和张昆玉虽然和他没什么暧昧关系,但也因公事有过接触。彼时小怜还不认识甘霖,只是出于好奇随口一问:“甘少侠?脾气好,平易近人。出招干脆利落,果断果决。四处缉凶惩恶,难得一见的清流啊。”
“甘霖啊,大家都说他好,大概很好吧,”左仙也被她问过,舵主正伏在案上写书,若有似无的看了小怜一眼,“不过我觉得呢,有些时候还要看你自己怎么想的,少听别人说的话,多信自己的判断。”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小怜?”
小怜强迫自己心硬下去,手被甘霖死死扣着,小怜就盯着掉了一块灰的墙壁,冷声问道:“你知道这家母女遇到过什么事情吗?你这样帮褚见珏是为了什么,你……”
“辛家被焦青帝算计了,焦青帝想要从辛慎嘴里撬出最后一个能威胁到她的匣子,没能成。辛家的匣子都是专门的工匠打的,辛慎从小就跟着老虞工琢磨,后来他帮皇帝做事,用一个匣子藏起了皇帝的秘密。”
甘霖还空着一只手,他没按着自己腰间的鹦鹉剑柄,而是颇为闲趣的拨弄起小怜的唇瓣。
“不过,你还不知道焦青帝是谁吧……要猜猜看吗?”
肉嘟嘟的嘴唇上有些干裂,小怜每天都在舔冒血珠的伤口,甘霖叹了口气。
“辛家破败后,虞雪海被她糊涂了的生父老虞工卖给这家屠户。辛慎带着匣子逃了,老虞工死了。世上能打开匣子的钥匙只剩下虞雪海和辛慎。至于你呢,小怜,你本来是来到这里,就会被焦青帝捉去换匣子的小鸟。”
甘霖看她的眼神有点变了,小怜清晰的感觉到那是一种……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