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寂静,背光,韦郡最冷清的一面都能从这里看到,于是来到这儿的人也不大喜欢在这里待着。
身处温柔乡中,谁又愿意一抬眼就看见破烂的坊市,衣衫褴褛的人们,空荡凄凉,满目疮痍。
小怜收回目光,久违的,她感受到一种铺天盖地,足以将她压垮的沉重。不想背负的责任,真就能轻易将一切弃之不顾了吗?
她或许吃过这些百姓种出的粟米,穿过他们织出的布匹……她,周小怜,周二小姐,真能做到冷眼相待,眼睁睁看着韦郡的百姓像那三郡一样,被一把战火烧得家破人亡吗?
能置身事外吗?能吗?
小怜放空了眼睛,从腰间抓出那一把刚刚买下的络子和穗子,大多都缠在一块了,怎么理也理不开,可能要用剪子绞烂才行。
周小怜把它们都放在桌案上,对着月光,笨拙地一点点捋开,抻顺。就像解开她一团乱麻似的的心结一样,小怜想解开这些穗子和络子,也想结开自己都不能明白的心意。
一双手悄无声息地从她后背勾上来,搂着她的脖子,而后整个人都沉甸甸倾过去,压在她的身上:“仙子,你心烦意乱,红线纠纠缠缠……桃花劫,险象环生呢。”
“你被她们放出来了,酒醒了么?”小怜认认真真忙她手上的东西,她头也不抬,这样腻歪的语气,唯有褚见珏说得出口。
大狐狸褚见珏这会儿倒是穿好了衣服,身上几乎没有酒气,只有长长的头发丝,从小怜肩上垂下:“嗯……好像没醒?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仙子呢?”
小怜纠正道:“我不是仙子。”
褚见珏胡搅蛮缠,成功让他们俩的头发都有一小撮缠在一起了:“不是仙子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从天而降的也有可能是馅饼或者横灾,以及蟊贼啊。”小怜歪了歪头,想躲开一点他的亲昵:“让开一点,挡到我的光了。”
露台上没有点烛,天高月明,小怜全赖着这点月光打开手头的绳结。
眼见色诱不成,将小怜越推越远,褚见珏又委屈了些。褚大公子低声下气道:“我若是没能将你带回去,我家里人会把我打成一颗劲道弹牙的肉丸,仙子啊……”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琼鱼坊?”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绝无可能,小怜坐怀不乱,忽问道。
褚见珏一愣:“那是哪?”
小怜奇道:“你在那里吃醉酒遇上我,不知道是哪里吗?”
褚见珏哼哼着摸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丝,似乎很难想起小怜口中的地方。但小怜说那是他们两人遇见的地方,他还是努力从混乱的脑子里剥出来一点记忆:“哦……有人领我去的。”
提到正事,褚见珏终于坐正了一些身体:“我娘有个好朋友在这儿,我管他叫焦叔叔。他一直住在这儿,见我来了便招待我去这儿的好地方逛逛。”
“后来聊着聊着便吃多了酒,我记不清了……说起来,这又是哪?”
周小怜分心道:“唔,温柔乡。也是韦郡的好地方。”
“……听着好像不大正经。”褚见珏抖抖身体。
小怜面无表情的补道:“琼鱼坊是赌坊,温柔乡是乐坊,你家好像从不让你去这些地方的。不过再坏的醉仙楼你也去过了,天高皇帝远,你家里应该不会知道你在韦郡花天酒地。”
小怜抛下这句话,又一门心思闭门造车去了。
灵巧的手解不开精致的工艺品,她好一会儿才从一团乱麻里解救出一条穗子,正松了口气,身边也没个动静,适才想起身边明明还有个褚大狐狸——周小怜扭头看去,褚见珏已哭成泪人。
要说小怜第一次见男人哭,就是在醉仙楼露台上见到落榜的褚见珏哭。再后来除了乌兆星在歌玉山看到自己假死的场景,就没有了。
除了褚见珏以外的三个男人,都不是什么爱哭的人。
一直到燕紫芳出现。
比起燕紫芳那种了无动容的哭法,褚见珏可以说觉得哭得得心应手,活色生香了。
若是寻常时候,小怜说不定还会耐着性子哄一哄,有点馋。
只可惜今夜之内,小怜已经是第二次看见男人在自己面面前哭,眼下实在对褚见珏的眼泪实在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怜惜。
她盯着褚见珏的眼睛看,恹恹的想:褚见珏睫毛没燕紫芳的长。
褚见珏不察小怜的春心此时硬得像顽石一样,他肩膀一耸一耸,抽泣道:“你嫌我花天酒地,可你不也毁人清白之后还、还沾花惹草?我清白尽毁,你又盯上大相国寺那个带发修行的……京里闹得沸沸扬扬,你想过我要怎么做人吗?”
“我娘说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可绝不是闹出了事,拍拍屁股就走的,”他额头抵在小怜肩膀上,湿了一片,“你让我声名狼藉,我恨死你了。”
小怜心不在焉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