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九、骰戏、簸钱、双陆、投壶……
和萦绕不散,缠绵难分的,五石散的味道。
这里的桌上和客栈、酒馆的桌上不一样,有人放象牙筹码,有人放一截断指,放上去的东西无论再怎样诡异,琼鱼坊都照单全收。他们讲:“”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和底牌,这些东西,也都值不一样的筹码。”
所以只要有一条命,就可以在琼鱼坊赌。
一夜,一念之间,大穷大富,大起大落……
周小怜穿过游廊,她今夜不为了金银而来。
昨日风宵中,虞雪芽告诉她:“我娘说,会来找她,想要害她的人,只会是琼鱼坊的人。其它再多的,她也不知道了。”
“只有琼鱼坊的人要害你娘?”
“是,我娘她……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我也说不清楚,”小芽儿揪着自己的衣角蹭了蹭手心,“她希望我能离开韦郡。”
然而琼鱼坊与烧香天不过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区别。心血相连,所谓琼鱼坊要杀她,也就相当于烧香天要杀她。
难怪虞雪海不想要她们继续追查,也不想要小芽儿留在韦郡……她被丈夫磋磨多年,可并非全然不知隐情。
若是因为辛家,那蔡钱儿更关系密切,更该杀,烧香天容他在芜兰坊苟延残喘。为何偏偏要用菡萏香折磨虞雪海,让她做神志不清的活尸?只怕活尸另有用处。
小怜与燕紫芳对视一眼,如今事态棘手,牵扯甚广,若要去寻仇调查,只怕她一人进去容易出来难。她真诚道:“你能帮我吗?此事与辛家有关,说不定会有——”
燕紫芳不等她说完,果断道:“我帮你。”
“……多谢,我努力不让你死,也不让你出手。”
乌兆星却又不满,他掰过小怜肩膀道:“若要去下九流的地方,为何姐姐不问我?我也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人多也好。只靠燕紫芳一人,小怜心中也有忌惮,她道:“好,也多谢你。”
待一切敲定,已经是深夜时分,小怜三人也顺理成章在虞家留宿一夜。三女同住主屋,燕紫芳和乌兆星两人各自占据灶台和柴房。
临近次日夕阳西下时,小怜一行人才缓缓随人流入城。他们在城郊的镇上买了几件剪裁好的成衣,又换了身打扮,低调行走于人潮之中,往琼鱼坊去。
琼鱼坊占地极为宽广,在韦郡内,像是如心室般的重地,有一种吸尽韦郡全城的骨血,方能造出的臃肿感。
较之寻常赌坊,琼鱼坊更像是一处风雅景致,皇家花园。曲水流觞,对酒纵歌者不胜其数,小怜三人穿梭其中,再回首时,身后视线已被从高处铺下的各色彩绢遮住。
燕紫芳压了压帽檐,跟在小怜身旁:“赌坊讲风水排局,入门处隐隐于锦罗后,烛火灯光下,五彩纷呈,有吉祥之意。”
“人在狂欢中本就神志不清醒,挡住了门,还有什么办法离开呢?”
只进不出的布局,周小怜看得多了,京畿几处赌家大多也是如此。可这处琼鱼坊,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什么戏班子里,身边什么人都有。
衣着褴褛的人,衣着华美的人……每个人都盯着她的脸,把她看得毛骨悚然。
强行忽略掉那些炽热的视线,周小怜对这样的销魂窟,不禁想起在醉仙楼露台上的褚见珏。
她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在声色犬马中选定一块赌桌。
这片桌上,玩的是最简单的,猜骰子大小的游戏。
坐庄的是个与小怜年纪看上去大差不差的紫衣少女……甚至就连样貌,也与小怜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她眼睛比小怜的杏眼更圆,敛眸时像小狗,不像狐狸。
她正在开盅,三枚骰子,三四五,十二点,大赢。她将押小的象牙筹码扫入怀中,又望向其中一名闲家,客气道:
“你方才赌过了你的妻女,这一把,又赌掉了你的手掌。徐少爷,你还要赌么?”
徐少爷看着少女,全然没有输了家产的不安,反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积极的激动。他的眼睛已然充血,眼白都变成粉红色,不知有几个日夜没有睡好了。
他赌着了魔,赌钱、赢钱、输钱,琼鱼坊像一个漩涡——由这里在桌上的每一个人组成。他们是一个又一个自甘堕落的小漩涡。
“我下一把,下一把一定能赢回来……琏、小琏姑娘等等我,张姑娘,你等等我……”
“哈哈,哈哈哈……!!”
他踉踉跄跄的跑开,却不是往离开的方向跑,是往换筹码的地方跑。
他已经疯了。
输得越多,那只要再赌一次,就一定能赚回来更多。
所以输就是赢……只要中一次,就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