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内的霉味与沉默并行,两人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小秋没抬头,但尘期依旧盯着她头顶。
“你和小春平日里吃的也是这粮仓里的粮?”
尘期见她不答,换了个问题,果不其然,对面少女垂着眼眸,模样低顺:“是。”
“大人,小秋带您先回前厅。”
尘期无言,视线扫过粮仓沾着脏污的墙角,没忍住皱了皱鼻。
这里气味实在太重,于旁人而言也许只是些许潮气,但他若是不压着自己的嗅觉,怕是此刻能被霉味和烂谷子的臭味熏到晕厥。
陈润华明面上看着是在做好事,开粮仓布施的却是些腐坏烂掉的谷子,甚至给家中下人吃的也是此种。
抑或是说,只有给特定的家仆吃这里的烂粮。
小秋走在尘期斜前侧,目不斜视,仿佛眼里只有面前这条狭窄的小道,这样的路在陈府数不胜数,每一条的尽头必然是漆□□仄的屋。
他多瞥了少女两眼,问道:“这种粮,吃了难免身体不适。”
似是没想到他会说话,小秋肩头轻颤,耳朵也下意识颤动,反应过来后这才接话:“于难民而言,有口食物解决存活问题已是满足,哪有挑剔的余地?”
沉默蔓延,尘期不缺吃食,但并非不懂,此话听来像是暗暗的责备,但尘期语气如常:“你同小春是他捡来的难民?为何也吃这种粮?”
前方看路的少女终于不再低头,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一双印刻着金黄色的双瞳来盯着尘期。
有那么一瞬间,尘期以为自己会看到她头顶因情绪而下意识露出的狐耳,从见春秋的第一面起,尘期就明白,她们是妖。
可惜,他什么也没看见。
小秋眼里的异色很快便消了下去,明明是正午,站在高墙之间却能感受到从臂腕旁拂过的凉意。
“神狐大人。”面前的少女音色淡淡:“我听过您的事迹,以您的地位,放在以往我永远都接触不到。”
“我同师姐不过是看不下去,才带您来这粮仓,如今一码归一码,我帮了忙,也请大人替我打个掩护。”
尘期蜷紧手指:“你说。”
“若是老爷提起……”
小秋面色如常,将头扭了回去:“就说您从未来过这里。”
江识由小春照顾着在卧房歇下,尘期跟着小秋回来时,谢昼正斜倚在大厅门边喝茶。
尘期视线缓缓扫过他手里拿着的茶盏,是昨日他用的那个。
谢昼正低垂着眉眼沉思,抬头看见尘期走来,眼神亮起:“大人,你去哪里了?”
尘期示意小秋可以先离开,等到大厅只有他们两人,这才顺手接过谢昼转身去为他倒的茶:“四处转转,无事。”
犹豫瞬秒,他又道:“我知道喻怀瑾烧粮仓的原因了。”
本以为谢昼会很好奇,谁知他只是淡然笑笑:“嗯?你发现了?是粮食有异吗?”
尘期怔愣:“你知道?”
谢昼唇边笑意淡下去:“大人,我送那掌柜去医馆时,碰上一对母女。”
“她们是去开药的,止腹痛,前些年常安有场疫病,腹痛药材很常见,医馆分文不取,无偿发放。”
“我瞧她们神色不像是疫病,多问了两嘴,再看她们穿着神色,猜到或许是陈润华用来布施的粮食有问题,难民吃了会出现腹痛盗汗等症状,并不是个例。”
尘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我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到最后却什么都讲不出口。”谢昼笑笑,茶盏里热气氤上来,模糊他视线:“再怎么游猎四方,都无法切身体会他们的心情,即便知晓粮食有问题,也要为了活命吃下去。”
“各人各有苦难。”
尘期不再看他,又将那茶盏举起:“身处高位,也有高位的烦恼。”
他想起春秋这两只为了活命寄居在陈润华手上的小妖,默默喝完最后一口茶。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思索,恰逢此际,小春从门外迈进来:“大人,江大人好些了,要见人。”
两人跟着小春去了江识歇下的卧房,正是昨夜他们住的那间,谢昼叠的褥子还在榻中间摆着,江识正歪着那褥子上,莫名好笑。
尘期没忍住:“你就这样躺着?”
江识神色总算是恢复如常,见到尘期谢昼,居然有了几分跳脱,翻身坐起:“我就想找个软点的地方歇会儿,没啥事儿。”
说罢,他又问道:“昨夜打我那孙子呢?哪去了?”
尘期想起那掌柜,侧目看了谢昼一眼。
谢昼适时接过话头:“他说是你打的他,人在医馆,说说吧,什么情况?”
说到这话题,江识带了气:“我昨天来了才知道他们搞了个庙,庙里供着的居然还是……算了,总之我看他带的贡品,都是些烂谷子烂水果,想是敷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