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数月后。

    谢家庄的日子,向来是跟着日头走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年年岁岁,田间的麦苗,在冬春季节的变换中,黄了又绿;溪边的柳絮,在春日和煦的初阳里,被东来的暖风卷得均匀。

    这里,平静得如同世外桃源。最大的波澜,不过是东家丢了一只鸡,西家娶了一房新妇。

    然而这一日,这份延续了世世代代的宁静,被一阵从未有过的、急促而嘹亮的锣声骤然打破了。

    “哐——哐哐——”

    “捷报——!!!”

    锣声自官道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清晨的薄雾,惊起了满树的麻雀,也惊动了整个尚在休憩之中的谢家庄。

    最先跑出来的是光着脚丫的孩童。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循声涌向村口。紧接着,各家各户的柴门接连打开。农人们扛着锄头,  妇人们擦着手上的水渍,老人们拄着拐杖,纷纷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好奇。

    “咋回事儿?谁家敲锣?”

    “听着声儿不像娶亲啊……”

    “快看官道上!好多人!还有旗子!”

    只见官道尽头,尘土微微扬起,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那人,身着皂色公服,胸前缀着一个大大的“报”字,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高傲而又难掩喜气,手中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同样打扮的差役,手持“肃静”“回避”的朱漆牌匾。更有两人合力扛着一面巨大的金锣,一路走,一路敲,声势浩大,比过年还热闹。队伍最后,还有几名吹鼓手,铆足了劲儿吹着唢呐,喜庆喧闹的调子瞬间席卷了小小的山村。

    这阵仗,谢家庄的老百姓几辈子都没见过。

    “哐——!”为首的报子勒住马,停在村口的老歪脖树下,清了清嗓子,运足声气,朝着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村民,高声喊道:

    “捷报!贵府老爷王公铭恕,高中景隆四年甲辰科殿试金榜第四名进士及第!官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王老爷?哪个王老爷?”

    “哎呦!不就是隔壁林庄那个王书生嘛!他家就住在坡下!”

    “老天爷!第四名!进士老爷!这可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快!快去林庄报喜啊!”

    整个谢家庄都沸腾了。人们都顾不上自家活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涌了出来,簇拥着那的报喜队伍,一窝蜂儿地往林庄拥去。

    此等热闹,可是一辈子也碰不上一回的。

    顾临川和纪枕河自然也被这巨大的动静引了出来。顾临川一把拉住纪枕河的手腕,激动难耐,眼睛睁得溜圆。

    “走走走!纪枕河,快去看热闹!我的天,这排场!是中了举人还是进士了?”

    两人随着人流跑到林庄村口,只见那王家几间低矮的茅草屋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报喜的差役们又高声将捷报念了一遍。

    王家二老被人搀扶着出来,激动得老泪纵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那报子头领笑着上前,将一份泥金大红捷报文书交到王老汉哆嗦的手里,又指挥差役将一块鎏金匾额“进士及第”高高悬挂于那简陋的门楣之上——显得格外突兀,格外震撼。

    紧接着,另一名差役展开一卷官文,面向所有围观的乡民,再次高声宣读。这一次的内容,却让所有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林庄王氏子,才学优渥,高中甲科,光耀桑梓。特恩旨:王氏一门,永免徭役!王氏田产,佃租减半!王氏所属林庄,今岁秋粮,减免三成! 钦此——”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免徭役!我的老天爷!祖坟冒青烟了啊!”

    “租子儿减半?王家这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咱们村的粮税也能免?真是沾了大光了!真是托了王进士的福啊!”

    欢呼声、惊叹声、羡慕声四起,几乎要将这小小的村庄掀翻。

    王家人早已喜极而泣。他们赶忙拿出积攒已久的铜钱,一把把地撒给报喜的差役和围观的乡邻。铜钱如雨点般落下,引来一片欢叫哄抢和更为热烈的祝福。

    顾临川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猛地攥紧纪枕河的手臂,用力摇晃:“纪枕河!你看见没有!你听见没有!免徭役!减赋税!苍天啊,这……这这就是中了进士吗?!这简直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纪枕河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在一片喧嚣之中,显得格外沉默。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那扇挂着鎏金匾额的破旧木门,望向更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

    但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被投下千斤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亲眼看到了。

    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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