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祁澄站在这里,他却不肯再伸手碰一碰他。他没有动作,祁澄连那句准备多时的“别弄乱我发型”都没法说出口了。他这几日浑浑噩噩,总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似真似假并不真切,而到此时祁澄才意识到,祁盛名是真的不在了。
殡仪馆的人要把死者送进焚尸炉,祁澄要跟着进去,被一起陪着来的警官拦下:“里面温度太高,不能进。”
他就此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其他几具尸体一起送进去。
“是要一起……进去……烧……吗?”祁澄声音愈来愈低,像是自言自语。
“是啊,一具一具烧太浪费了,只能一块儿烧。”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回答。
“那到时候……还能分的清……谁是谁么?”
“唉——肯定是分不清了。但是弟弟,这些骨灰,终究只是一个念想,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已故的人也算是寿终正寝,算是喜丧了。”工作人员以为那位警官是祁澄的父亲,误认为送进去的一具老人家才是祁澄亲属。
“可他们都走了,活着的人就不重要了。”祁澄没有对他解释后半句。
祁澄捧着祁盛名的骨灰盒在路边走,行人看到纷纷侧目,他毫无所觉,他的周身竟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气场,三米之内没有人接近他。
所有人的骨灰都扫在一起,重新分装。他抱着包含着许多人的骨灰,镇定自若地下了虹河桥,走向桥下栈道,把骨灰全部撒出。灰白色随水流漂动,被茂盛的芦苇挡住,分散开、聚集、再分散开、再聚集……竟与水中的浮沫毫无二致。
从此,这世上与他血脉相亲的人就只剩一位年迈老者了。
出殡那日,A市又下起了雨,祁澄把祁奶奶留在家里自己跟着送葬队伍去墓地。老人家自当日知道自己儿子出了车祸便一下子晕了过去,这几日缠绵病榻,天天以泪洗面。祁澄担心奶奶再出意外,硬是把老人锁在了家中。
“奶奶,以后我就没有爸爸妈妈了,你就好好的,别添乱了。”祁澄哭着对奶奶说。
“好好好,”整日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老人的混浊的眼里透出一丝清明,像是抓住了稻草一般,“奶奶不闹了,奶奶等着阿澄。”
祖孙二人都把当成对方唯一的救命稻草。
雨水透过伞上的缝隙砸在祁澄眼睑上,祁澄还以为自己又哭了,但也或许,是真的又哭了。
村中长辈帮忙一起主持葬礼,他对祁澄说:“阿澄,给你父亲磕头吧。”
“磕几个?”
“磕上九个吧。”
一、二、三、四、五……前面还在数着,到了后面却像是着了魔一般,一直磕、一直磕,仿佛只要不抬头,不看墓碑上的照片,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一个来磕头的工具人。
“够了够了,孩子,再磕就要折了你爹了。”长辈拦住祁澄,“你太实诚了。”
他把祁澄从地上扶起来,招呼着送葬的队伍回去。轰鸣雷声似是欢迎又仿佛在送行,唢呐声一路吹来,又一路吹走,明明是悲惋的调子竟让祁澄听出了喜庆的味道。祁澄深吸了两口气,强打起精神,再次回头望了一眼背后埋葬故人的土地。其实也没有故人了,那本该装着灰烬的盒子早已倒空,入土的,只是一块空空荡荡的木头。
如此,便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牵挂了。
回到家,村中人早已置办好了席面,祁澄打开门把奶奶放出来,开始在外面招待客人。许多面熟却陌生的亲戚们前来吊唁,或站在一旁与祁澄说起那些久远到他毫无印象的回忆,祁澄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合适。
祁奶奶站出来把祁澄拉倒一边:“阿澄去休息吧,剩下的奶奶来。”
老人请着各位客人落座,喝酒吃席。祁澄站在一旁一起帮忙,一边神游天外。
他想,幸好奶奶还在,自己才能坚强地站在这里。可80岁的老人还能陪自己几年呢?若她也走了,自己还能站起来领一盒骨灰,办一场宴席么?恐怕不会了。若自己也不会了,奶奶又能站起来么?
想到此处,祁澄对自己说,一定要振作起来。不只为自己,也为了给年迈的奶奶一点执念。
时间有条不紊地往前走,祁奶奶没再哭过,她一心一意照顾祁澄,有时祁澄觉得,奶奶照顾的,或许不是祁澄,而是祁盛名,她是要将自己的儿子重新养大一遍。想到此,他竟然开心起来。
他换了手机号,联系人里只有乔洁一个人,到了报志愿的时候,祁澄比学校规定时间晚去了一天,卡在最后时间点报完了自己的志愿。
“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昌文啊。”乔洁惋惜道。
“我知道……可是……”可是,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