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一个洪亮的男声猛地插了进来,几乎是吼着说道:“塔矢老师!您可不能去啊!韩国哪有我们这里好!您的那些头衔怎么办啊?!”
进藤光立刻听出那是北岛先生。
塔矢亮在围棋会所的头号铁杆粉丝,是一位性格豪爽又爱操心的大叔。
“是啊是啊!”
“太乱来了!”
“塔矢老师请务必再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七嘴八舌的附和声,显然会所里聚集了不少关心则乱的熟客,都在为这个消息感到焦急和不解。
电话那头的市河小姐似乎被吵得头疼,猛地提高音量,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够了!都给我安静点!我在跟小亮打电话呢!”
背景音瞬间小了许多,只剩下一些不满的嘟囔声。
这也不怪众人会不解,毕竟如今日本群众都是这样的看法。
塔矢亮耐心地听着,对着电话那头简单地回应了几句,安抚了市河小姐和众人的担忧,才挂断了电话。
进藤光听着电话里那熟悉又热闹的喧嚣,不禁笑了笑,有些感慨地对塔矢亮说:“好久没去会所了吧?难怪大家都这么担心你。”
“嗯。”
塔矢亮淡淡地应了一声,将手机放到一旁。
确实,随着他们段位的提升和名气的越来越大,偶尔去一次围棋会所,很容易就会引发一场小型的骚动。
下棋变成签名会和围观指导棋,反而失去了最初的轻松和纯粹。
所以他们越来越少去那里,将日常切磋和复盘的地点,固定在了这间安静的公寓里。
进藤光看着塔矢亮,忽然提议道:“临走之前,要不要抽空再去一趟?跟大家打个招呼,也让他们安心一点?”
塔矢亮只是说道:“再看吧。”
接着,他忽然问到另一件事。
“你上次在因岛跟父亲说要对弈,大概什么时候去?”
提到这件事,进藤光不自觉地紧张了一下。
虽然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的邀约,但真到了要兑现的时候,心底还是忍不住开始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分明如今的自己已经和无数顶尖棋手在世界级的赛场上激烈厮杀过,可一想到要再次面对塔矢行洋,那种感觉就是不一样。
对方在退役之前,就已经拿下了名人、棋圣、十段、王座、天元五大日本头衔,是当之无愧的日本围棋界第一人。
进藤光沉默了一会,抬起眼看向塔矢,眼中里带着一种寻求验证的认真,说道:“在那之前,你先跟我下一局吧。”
塔矢亮没有问原因,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棋盘很快在两人之间铺开。
猜先之后,进藤光执黑。
他执黑落子,以一手并不常见的黑5错小目单关守角开局。
这一手,显得有些谨慎甚至拘束,塔矢亮的白6、8应对迅速,很快便将局面导向了散点式的接触战。
正是因为对弈太多了,塔矢亮很快敏锐地察觉到进藤光落子时那份异于往常的紧绷感。
他抬起眼,直接问道:“为什么这么紧张?以你现在的棋力,与父亲对弈早就不像从前那样了,现在比拼的更多是临场的状态和局势处理。”
进藤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良久,落下了一子。
这一手棋看似寻常,却加剧了局部的复杂性,使得黑白双方都陷入了一种骑虎难下的局面。
这一手,让塔矢亮觉得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他太了解进藤光了。
这么多年,他记录了对方所有的棋谱,对方的棋,说得好听是看状态,说得不好听就是不稳定。
这家伙的情绪和想法,经常会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棋盘上。
当他意气风发时,妙手频出,攻势如潮,而当他心神不宁的时候,棋路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
这手棋,看似在挑起战斗,实则毫无章法,不仅将自己逼入险境,也让对手陷入一种混乱的消耗战。
这根本不是进藤光正常水准下会走的路数,更像是一个心神恍惚的人,凭着本能下出的昏招。
塔矢亮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强烈的不满。
他没有说话,但是每一寸的目光都在说着:你下出这种水平的棋,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进藤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挣扎了半天还是放弃了,最终老老实实说道: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新年那会儿,我梦到跟佐为下了一局棋吗?”
“嗯,记得。”
他虽然觉得那听起来像个梦,但发生在进藤光身上的事情已经太多,多到让他愿意相信,那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