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场景尤在眼前。
他看见奶奶身上盖着刺目的白布。季舒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黎遇,你为什么没回来?钱呢?!”那眼神里的失望和绝望,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脏骤缩。
黎遇大口呼吸,平复梦里的恐惧,是的,恐惧,像他这种人也会恐惧,他无畏生死,但唯独怕季舒对他失望。
矿泉水瓶盖被他咬开,里面的水因为他的用力抓握溅出来不少在他的衣襟上,瞬间透过布料把凉意传进身体里,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黎遇仰着头,喉结因为快速吞咽而剧烈滚动,瓶子里的水不停的向上冒着泡,像是一个小型饮水机,很快一瓶矿泉水就消失殆尽,黎遇随手向身后一丢,瓶子砸在草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重新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的手背青筋暴起,暴露了他此刻藏在心底的情绪。
车子渐渐驶出山路,宽阔的水泥路映入眼帘,二手摩托车的灯有些坏了,但好在今夜的月光很足,勉强能看清路面。
他看了眼导航,路线还剩下一半,想起承诺季舒的三天期限,单程就需要52小时,那么往返就需要一百多个小时。
不够快。
这么想着,他把油门拧到了最大,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咆哮,车速表指针颤抖着向右打去。
太阳再次升起时,他已进入安何省境内。依旧是逢关必绕,专挑那些地图上线条模糊的土路山道。当熟悉的镜洲市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眼底已布满血丝,嘴唇因为干渴和风吹起了皮。
进了镜洲市后,他穿过长江三桥,灌进领口的晚风激的他一个哆嗦,虽然同在南方,但湘南和安何还是有些温差的。
半小时后,一辆风尘仆仆的红色摩托车停在了九龙新村小区门口。一切都和他三个月前离开时相差无几,连门口那辆卖小吃的三轮车都还停在老位置。
他压下帽檐,正要快步走进单元门,一个苍老而迟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小遇吗?”
黎遇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
是陈奶奶。和他母亲生前最交好的老邻居。母亲的葬礼上,只有这个老人的眼泪,是真的为那个苦命的女人而流。
三个月不见,她鬓边的白发更多了,腰背也似乎比记忆里更佝偻了些。
“陈奶奶,”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您身体还好吗?”
这个时候,黎遇本该不理人的,可想到她在妈妈生前对她们家的帮助,以及葬礼上她的眼泪,他就忍不下心让她带着失望上楼。
老人咳嗽了几声,才细细打量他:“还好,还好……小遇啊,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好像好久没看到你了?”她眼里有着老年人特有的困惑和担忧。
黎遇的大脑快速飞转,试图找出他平白无故小时三个月的理由,很快,他就有了完美的话术:“您知道的,我家条件不好。我妈走了之后……我也没法继续上学了,就退了学,去外地一个远房亲戚的店里帮忙打工。”他垂下眼,语气尽量平静。
“啊?不念了?”陈奶奶吃了一惊,满脸惋惜,“太可惜了,你学习那么好……”
“嗯,没办法。”黎遇勉强扯出一个苦笑,“总得活下去。”
“哎,也是难为你了……”陈奶奶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怜悯,“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就过来找奶奶。我儿子在大公司上班,我要是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黎遇上前一步,虚扶着老人手臂:“好的,谢谢陈奶奶。”
“谢啥,”老人摆摆手,唏嘘道,“我就是心疼你和你妈……太命苦了……”
两人的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里。那辆红色摩托车孤零零地停在小区门口,像一头蛰伏的兽。
黎遇将陈奶奶搀回家中安顿好,才转身走向那扇熟悉的门。门中央的福字早已褪成苍白,门框角落结了蛛网。他沉默片刻,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率先涌出,是他离开前刻意喷洒的。月光从客厅窗户斜斜洒入,照亮家具上覆盖的白色防尘布,影影绰绰,弥漫着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
明明才离开三个月,他却觉得这个房子陌生的像是阔别了很多年。